上週應邀到桃園女子監獄參加受刑人讀書會的發表會，因為，她們讀了我的《人間大學》一二兩本。
桃女監向來重視教化，一直持續為「同學」舉辦各種成長活動和技藝訓練。距離上次拜訪桃女監，轉眼已七年，我這次接觸的兩班受刑人都是煙毒犯，其中有一班是愛滋病帶原者。
她們大都才二三十歲，但多是監獄「常客」，多年來進進出出。她們看上去有兩個共通點──肥胖和掉牙，肥胖是勒戒過程現象，掉牙是因為毒品讓鈣質嚴重流失。幾位發言分享自身故事的同學，口才實在不輸社會上的「名嘴」，竟能幽默自嘲、輕描淡寫往昔沉痛，聽得我心酸不已。
愛滋病帶原者那班還用電視短劇的形式來發表讀書心得，我得說我這大半年來哈哈笑的量全加起來，也沒那個下午笑得多。她們實在太搞笑了，其可愛與創意堪比全民大悶鍋。在那當下，她們開放投入、淋漓盡致的狀態，彷彿孩子似的，讓人不禁為之著迷。
簡單切分「黑白」兩道的話，可說那種「天真野性」是白道中人罕有的魅力。犯罪入監的她們，大概算是黑道中「混出紀錄」的那群，若在白道，應該也能打出一番名利局面，只可惜一線之隔、一念之差，就是天淵之別。
女孩媽媽喝了她喝的那杯水……
那天有好幾位讓我難忘，例如：Ａ白皙豐滿，像年輕時的明星湯蘭花，如果她逛101名牌專櫃，肯定會被店員奉為貴婦上賓。她兩條腿上有許多突起的疤痕，據說是愛滋患者傷口容易潰爛感染所致。
Ｂ清瘦高挑，談吐優雅，別具書卷氣，看起來就像中學老師，很難想像她不只吸毒還販毒。她曾是某知名舞團團員，一染上毒癮便沉淪至今。
Ｃ今年三十三，二十三歲開始入監。十三歲那年為幫助生意失敗的爸爸，嫁給拿出聘金一百萬的丈夫，十四歲就當媽媽。生了兩個小孩後，因受不了家暴而逃亡，幾經折騰才終於離婚。而後在朋友慫恿下開始吸毒、販毒。
Ｄ快五十歲了，也是累犯。她和丈夫一起打拚事業，曾在台北市買下五間房子，生活優渥。後來因無聊嚐試吸毒，終至不可自拔，最後把房子一間間賣掉，還負債累累，因而加入販毒。
Ｅ上台領獎握手後，突然緊緊抱住我，抱了約有兩三分鐘都不放，全班激動拍手，而後十幾個同學都來熱情大擁抱。後來獄方秘書跟我說，她們愛滋患者最怕被隔離，擁抱她們等於深深的接納。有個女孩的母親原來對愛滋很恐慌，後來慢慢知道愛滋感染途徑是血液，不會像感冒皮膚病那樣傳染，有一次會面時，那女孩因為媽媽喝了她喝的那杯水，因而感動地哭了兩天。
……
從她們的自白中，得到幾個印象：一、多來自破碎家庭。二、國中時期在校是被放棄的邊緣人。三、輟學閒蕩時被販毒集團盯上。四、討厭被毒品控制，害怕變成老毒鬼骷髏樣，但因無法面對現實壓力，所以一再靠毒品自我逃避。五，不被社會接納、甚至遭家人排斥，是最大壓力源。
當那美好時光失落……
看來除了父母之外，中學導師應是孩子成長過程中的關鍵角色，若能多給這樣的孩子愛與陪伴，或許能及時挽救迷路的靈魂。但現在的導師還要教課、處理行政作業，據知也少有家庭訪視了，恐怕需要考慮每班另設專職生活導師。算算監獄社會成本，這樣的教育投資豈會不值？如果這不是體制內容易實行的，那麼體制外民間團體或許可以想想怎麼提供支援。
讀書心得發表會上，有位女孩說她最喜歡書中陶藝家的故事，因為她跟陶藝家一樣，在求學階段備受挫折，然而她很慚愧，陶藝家終於在泥土裡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她卻像書中所說「在脫軌的社會邊緣，有人容易墮落黑暗底層」。
不知道這位女孩有沒有仔細讀書中的下一句：「但那些對她毫無吸引力，因為那種生活讓她不舒服，如今回想起來，她覺得是嚴謹的家教保護了她。」人生的故事實在不好類比，因為各有不同的背景、條件、因緣。
在桃女監擔任志工多年的王麗玲小姐說：「她們都有過或嚮往過生命中的美好時光，但當那美好時光一失落，她們就立刻跌進黑暗，越陷越深。過去我也跟一般人一樣，總怪她們提不起勇氣克服困難，也以為必須對她們好好勵志說教，但慢慢地，我發現生命比我們能想像的複雜千百倍，問題並非我們以為的那麼簡單。所以，現在只要她們願意好好把握今天，多想一點、多學一點，多存一點溫暖在內心裡，我覺得就夠了。」
回程路上，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一句歌詞：「你永遠不懂我傷悲，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覺得在這人間大學裡，自己只能算小學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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