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早上搭捷运的时光,这是唯一她能获得安静的地方。尽管还是有细碎的声响会传进脑海里,但那些并不妨碍她享受那份宁静的快乐。
再一年就要进入大学的婉如,身上带有特殊的体质,她能聆听别人的心声。声音自扭曲形状的耳朵传入蜗牛般的耳道震动鼓膜;而心声却是像雷电般,以一道尖锐的矛刺射入脑海里。昨晚睡前婉如的父母亲在隔壁房吵架,尽管声音因隔墙而微弱地无法辨识,但父母亲的心声却是字字清楚。吵架的人,因为情绪的抒发太直接,往往都是心声与话语同步。
捷运月台上的红灯亮起,行车缓缓进站,保全人员吹着哨子张开手。她
上车,或许比一般学生早出门,捷运上没有人满为患的困扰。她坐到一个熟睡妇人身边的位置。这里,妇人没有心声。
晨起的人们尽管都已经醒了,但事实上思绪却还没活络。婉如可以听见一切外在的声响,却只能细微地聆听见来自彼端的心声。『待会要准备报告了。』一个工薪阶级女性心底说着,婉如看着她,女性不停捏着皮包背带。
『领带好像没有打正?』穿衬衫的中年男子看着印照于玻璃的自己想着。当所有人脑海未活络时,整节车厢呈现和平的姿态。婉如戴上mp3,听着T-rex的音乐。来自摇滚曲风的音乐,可以将她隔离在人群之外。
行车从亚东医院出发,载着一个一个疏离的个体。听过太多心声的婉如很早就明白了,有些住在隔壁的邻居,或许一辈子也不曾聊过天。记得父母说过的: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而陌生人的级别,渐渐地由擦肩而过的人包含到隔壁的邻居。她知道那是父母亲保护她的想法,可事实上她并不需要以沟通的方式获得别人的想法。她只要盯着那个人,他的想法就会跟喇叭声一样剧烈。
当行车由江子翠站起驶不久,有股雷电穿入婉如的脑海里。那是情绪性的声音,而非来自于思考算计的心声。她仰身向往前一个车厢望去,有个女子只穿着一只高跟鞋向这儿没命似地奔来。
另一只高跟鞋不知道在哪儿掉了,女子只想赶快从这儿逃开,逃开后头追着她的男人。后头的男人拼命地追着女子,他好喜欢好喜欢这位女子,彷佛如果不将她拥入怀中,不能亲吻她、不能同她做爱是件遗憾的事。
女子上车时站在他旁边,他嗅闻女子的香水:『这是为了我喷的香水。』工薪阶级的女子总是规律地搭上这班车,而男子认为那是他与她不到一个钟头的约会。这天,是第
二次的约会了。男子决定拥抱向她表白。
女子惊呼了一声,却没辙儿挣脱男人自背后的拥抱。她拼命使劲踩上男子的鞋子才挣脱,她开端奔逃,脚下的高跟鞋掉了。男子说:「为什么要逃呢?我很爱你啊。」说完便紧追上去。尽管女子呼唤着求救,却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
婉如摘下mp3。奔逃到这的女子撞上栏杆跌倒。穿白领衬衫的女子很年轻,下半身穿着咖啡色的短裙,手上的提包滑落到一旁。婉如也看见男子,衣衫褴褛的男子似乎不在乎自己的打扮邋遢。婉如看着男子的眼神──那是空洞而迷离的双瞳──她听见男子的心声。
『我知道你很爱我的,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对你。』男子同时开口说话,跟他心底想着的相同。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心底呼唤,心声如一把利刃刺入婉如的脑中。衬衫女子受惊,恐惧的开不了口,只能张着嘴喊着「哑,哑」的声音。男子一步一步走近地上的女子。
同时间像是高压电剧烈的心声电击婉如。那是来自捷运乘客四面八方的心声。
『这应该是开玩笑的吧。』
『还是不要管比较好,感觉会牵扯到自己。』
『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男子扑倒在女子身上,女子嫌恶地拼命推开他。尽管婉如低身抱着头,却还是阻挡不了这些声音。『不会痛的,一下子就好。』男子想着。『拜托,快来救我,拜托,救救我……救救我……』女子的心声异常激烈。
乘客们还是冷冷地看着,有些人甚至装作熟睡,站着的人闭上双眼。
『真的没人帮她吗?』
『这不是真的吧?』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感觉男人很危险,我会被揍。』
『警察呢?没人报警吗?』
『行车快点到龙山寺啊,我想下车。』
『在这里很危险,先退出好了。』
到达龙山寺站打开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便有四个保全和警察出现在行车上。四人合力将男子逮捕,扶起哭泣无法言语的女子。婉如抬不起头,脑海中万虫钻动的心声啃噬她的思绪。
『大家都没有公德心了吗?』
『还好有人报警。』
『终于退出了。』
『原来不是闹剧啊。』
『早知道这男子不堪一击,刚刚就该上去踹他一脚。』
『你为什么要叫警察来呢?为什么我这么爱你,你要这样对我。』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车上的乘客连屁股都没有移动,眼睁睁地看警察将两人带出车外,不关已事地等候行车起驶。随着事件落幕,婉如终于抬起头,她赶紧戴上mp3。好奇心使然,她回头穿过玻璃看向被骚扰的女子。
行车缓缓开动,身心受创的女子回头望向这班正前往西门站的行车。婉如盯着她,那是把冷酷的刀,不带着一丝怜悯及情感。
『你们去死吧…你们去死吧…你们去死吧…你们去死吧…你们去死吧…』
婉如豆大的泪珠涌出眼眶,她哭了。车上依然沉默,只有行车滑过铁轨的刺耳声沉闷地吼叫。
志我们活过的年代,终究不离生命太远
而存在的每一天,喜乐哀悲都是确实、并非无可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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