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乃菁
2002/01/07 第302期

恋恋台湾情

周末傍晚，嘉义市文化路上的夜市逐渐开端热闹，一如任何台湾城市中的市集，店家与摊贩亮起五颜六色的广告招牌、播放节奏强烈的流行音乐，穿便服的学生与情侣们在人潮里悠闲地散步、毫不在意拥塞的交通与污浊空气，摩托车骑士则在狭窄的路面上小心翼翼缓慢钻动、偶尔心不在焉地浏览着摊贩上的新鲜商品......。头戴鸭舌帽的美国人丹布隆选了块店家间的空地，在一小张借来的木制板凳上，便熟练地布置起属于他自己的摊位，卖起一大叠书籍。

「来喔！来喔！看看，我自己写的书，一本一百块，我自己写的。」丹布隆将几本书散开在饼干铁盒和一张大竹筛里，让来往的行人可以清楚的看到书籍的封面，充当起广告用的招牌，而后他就站在板凳旁等候，一见到路人投以好奇的目光，丹布隆便以相当生涩的台语夹杂普通话，招呼路人翻看摊位上的书籍。一个白皮肤大鼻子的美国人，在台湾的夜市里叫卖商品，再怎么说都是个相当新鲜的画面，许多人就这样停了下来，有的为了是想和丹布隆「绕」上几句英文，有的，是先前就买过书的客人，看见丹布隆又出来卖书，忍不住上前热情地打声招呼。近三个多月来，每到周末傍晚，现居于嘉义市的丹布隆就会骑着一辆脚踏车，进入市区的各大夜市卖书。丹布隆有一个习惯，只要是有人买了他的书，他就会在书里签上顾客和自己的名字，他还会拿出一本签名簿，让任何一个停下来的路人写下自己对台湾这个地方的感觉。

「我其实是一个很害羞的人，只要在大庭广众下说话，我就会很害怕，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夜市里叫卖东西......，要不是卖我自己写的书，我想我一辈子都不敢做这样的事。」丹布隆的小摊位上只卖一种书，书名为《我就这样哈上了台湾》，是丹布隆在九月份时正式出版的著作，封面上有这样一段字样：别人哈日、哈韩，我却是个「哈台族」，无关政治，也无关金钱，我只是就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台湾......。

在另一国家重新生活

约多年前，因为疯狂地爱上一个日本女生，自由新闻任务者丹布隆独自从老板顿飞往日本东京，找寻那个跟他一起学习短期英文、并令他一见锺情的女孩。没想到到达日本后，丹布隆才发现女孩在日本早已有交往多年的男友，即将踏入结婚礼堂......，「真的像电影情节一样，当时我一句日本话都不会说，真的是很疯狂。」伤心的丹布隆，原本打算旅游签证期满便回到美国，却意外地在日本朋友的介绍下，进入一家大报社担任英文编辑校对的任务。「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想，如果能够在另一个国家重新开端生活，重新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人，应该是一件很棒的事。」一个希望追求新生命的念头，丹布隆决定留在日本任务，而这一待，就是五年的时间。

一年前，一位住在台湾嘉义的林姓国中英语教师，因为到美国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夏季课程，与丹布隆相识而成为好友，当他得知丹布隆在日本任务时，便邀请丹布隆到台湾游玩。「在美国时林先生跟我介绍台湾，我根本不知道台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当我第一次到达桃园机场，我决定搭普快火车，通过窗户慢慢欣赏台湾的风景、呼吸外面的空气，我没有相机，我把每一站停靠的站名都记在笔记本里，花了将近九个钟头才到达嘉义。」到了嘉义后，林先生帮丹布隆找了间集资楼，而丹布隆自己也找了份在英文补习班的教书任务，申请任务许可与居留签证，原本只是想到嘉义游玩、拜访老朋友的丹布隆，又决定从日本搬到台湾定居，先后在桃园、台北的英文报纸担任编辑采访任务，并在《自由时报》上发表「洋鬼子看台湾」的专栏。

热爱生命融入台湾

因为任务的关系，丹布隆曾经在台北林森北路上的「五条通」居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存在着许多日式餐厅与风化场所，一到深夜，一般人很少会在那里出入，然而在丹布隆的眼中，那里却是一个充满美食与生命力的地方，他把那里称作为「小东京」，「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吃到很道地的台湾小吃，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能在异地吃上一顿温暖的美食，相当幸福。」

九二一地震那晚，丹布隆正在报社的四楼里任务，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他，忍不住在大楼剧烈晃动时不断念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地震停止后，为了亲眼目睹地震的可怕，他随即叫了辆出租车前往八德路的震灾现场。「九二一大地震让岛上的人有重新思考生命意义的机会，地震后，我根本没想过要回去美国，台湾已经是我现在的家了，我总不能逃离我的家吧。」

每到一处，热爱生命的丹布隆，总是会用相当有趣的角度去探索事物，也许是因为如此，他能够很快地吸收融入台湾的文化，甚至到最后，他选择退出较多外国人居住的台北，回到较接近乡野的嘉义定居，只要听说了什么样有意思的事物或本土艺术家，他就会好奇地去拜访接触，甚至有一次，他骑着五西西的摩托车，独自到阿里山中查找一位从事石刻艺术的老农夫，而当有人跟他介绍田鼠肉和炸蚕宝宝等怪异的食物时，丹布隆也兴匆匆地跑去尝试，完全不排拒任何新鲜的经验。和一般宁愿与台湾保持距离的外国人不同，丹布隆爱吃臭豆腐配台湾啤酒、爱交各式各样的朋友、包容台湾人的思考模式与生活习惯，一谈到台湾人热情友善的一面，他总是滔滔不绝而真诚地赞美着......，「很多人会跟我谈起台湾的乱象，但我仍亲身感受到许多台湾人善良热心的一面，我没有在这里赚到钱，但这里对我而言是一块乐土，让我不想退出。」

夜市卖书　乐在其中

九月，圆神出版社集结丹布隆住在台湾后所写的文章，翻译成书。曾经在美国写过儿童教育书的丹布隆相当珍惜自己的著作，在书籍上架后，他每到一家书局，就会去观察自己的书被摆到什么位置。「也许是因为我不是有名的人，我看见自己的书才上市没几天，就被摆到相当偏僻的地方，感到很心疼，而且书在书店里卖，我根本不知道会买我的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平时喜欢到夜市里逛街的丹布隆突发奇想，决定在教书写作之余，到夜市里拍卖自己的书，原本一百九块的书叫价一百块。虽然这样的举动让书商与出版社感到不谅解，也有人劝过丹布隆，认为在夜市卖书对作家来说有失格调，但丹布隆却仍相当乐在其中，定下要卖出一万本书的目标，甚至自掏腰包补足书籍的差价。

「在夜市卖书，不但可以和我的读者做面对面的沟通，还可以得到很多很不错的信息，认识不同的人。」丹布隆在夜市练摊的点子，最初是一个在夜市里替人刺青的年轻朋友教他的，刚开端，丹布隆因为不好意思，不敢叫卖，一天只卖三、四本左右，但逐渐熟悉大胆后，现在丹布隆一天已能卖出约二多本，也在夜市中创建起良好的人脉关系。若遇到身穿军人制服的年轻人，丹布隆则不收任何一毛钱，「我跟他们说，因为他们在保护台湾，所以我免费把书送给你们。」

心中归属的故乡

「别人叫我『阿兜仔』或者『外国人』，我会觉得很不舒服，觉得像只奇怪的猴子，我虽然因为比较老了，中文和台语讲得很差，但是我还是很努力融入台湾的文化。很多朋友介绍我给别人的时候，总是要说『这是我的外国朋友』，我可以谅解，因为我长得就是个外国人......，但是我不是到台湾暂时旅行或任务一阵子的外国人，我已经在这里住五年了，有一些住得比我久的外国人，经常抱怨台湾的空气交通，也很少接触台湾的文化，我却很爱这个地方，总是希望能融入这个社会中..........。」有一次，丹布隆到嘉义的一家店里参观，坐在柜台的服务人员打了通电话给在楼上的老板说：有客人来了........，原本预期会听到「外国客人」等字眼的丹布隆顿时高兴万分，「是我待得比较久，所以脸终于变得比较像台湾人了吗　当时那一点点的差别，让我高兴得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融入台湾社会了。」

在丹布隆的签名簿里，一个中学生写着：看完你的书，觉得你比一些台湾人更爱台湾，让我对自己的土地更有信心了......。有时候，自己真正归属的故乡，并不一定是自己出生的那个地方......，绕了大半个地球，在台湾，丹布隆似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乡。

■就这样简单的在夜市摆个摊子，丹布隆向过往的台湾人介绍自己所写的书。（王建栋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