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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吾师谈圣人体道后的境界与气象的问题 浏览120丨回应0丨推荐1
2007/11/13 07:49:15

问:

老师说:「所观的世界是人的行为善恶,将流露出『仁』、『诚』的儒家思想,而以之为道德之源;或流露出『慈悲』的佛教思想,以之为解脱之道。这就是无为的精神内涵及其在世界可能的显扬属性。」则似乎可以得到结论,「三教境界,至当归一,精义无二。」

师答:

可如此说。最好能再进一步:教本无三,亦无四、五。为了以言语、知识、学问谈说,又为了谈说的对象不同,包含不同的时代、社会环境、文化传统、个人特质,于是有不同的言语、知识、甚至学问同说一事,而听者以其言语、知识、学问听之,于是分教为三、为、为五,甚至更多。此即庄子天下所说「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之意。为什么是同说一事?因为廓然之时,了无分别,了无差别。谈说知识、学问时,须作三教之别,但是心知廓然之时无别。不然,党同伐异,是此非彼,纷纷扰扰,岂是三教本意。譬如明月,或说是玉兔、或说是嫦娥,争执不下,而明月皎然。

问:

按《三国志·魏书》卷二十八〈钟会传〉注引何劭〈王弼传〉:「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又如《庄子·大宗师》郭象注:「故圣人常游外以冥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不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或《金刚经》:「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生其心。」《金刚经》:「凡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则「应物而无累于物」、「终日挥形而神气不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应无所住生其心」所呈现的描述是否即圣人的境界与气象?

师答:

王弼、郭象之言本于庄子德充符: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之形,子以坚白鸣。」

二人所回答的问题是「圣人有情感吗?」所引金刚经所回答的问题是「如何始能为菩萨?」因此王弼、郭象所说的答案是「圣人的心境是如此如此」,而所引金刚经所说的答案是「无住始能为菩萨」。王弼、郭象的回答是境界,所引金刚经的回答是工夫。因为所引金刚经接下来还有个提问:「如何无住?」

境界、气象二词是圣者心境的描述。「气」本无形,既无形,则无象可执,虽然无象可执,又不是否定式的虚无,因此说「气象」,以喻圣者无执之心。「境」是一场所,处所,「界」则言其范围,合而为「境界」,以描述心之所处。心之所处有各种状态。物象烦乱,意念浮动,是一种状态,物象清明,意念安然,也是一种状态,二者之间又有各种状态。于是取最优状态作为「境界」所指,则是圣人境界。这两个词汇的用法是如此。

问:

按王弼的说法,「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则圣人当下虽有自然感情的流露,但是流露过后即光风霁月、无所挂怀、不羁于心,因为圣人破死生、破形躯,所以即使在至亲至爱死亡之时,也只会有当下的悲伤,之后则风过水无痕,心中不起涟漪,并无挂碍。但在《论语·八佾》:「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当前位置孔子对季氏僭越礼乐的态度,是否「应物而无累于物」,孔子说完之后就完全心地空明不牵于怀吗?若如此,孔子纯粹批评,批评完后则置身世外,恐非真为孔子。〈微子〉:「子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是否为「应物而无累于物」,若是如此,儒者又何必应物?《论语·先进》:「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先进〉:「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先进〉:「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当前位置痛哭失声、悲痛至极的孔子,若说其对弟子的感情只是当下的伤悲,似乎难以令人相信。学生的感觉,孔子对弟子之情,纯然挚然、用心至深,故颜回死则哀痛莫名,即令颜回死后,亦常在心中挂念,故对季康子、哀公一再提起颜回。则郭象、释家所言「终日挥形而神气不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应无所住生其心」亦不适用于描述儒家至圣先师之关怀弟子与世人之热诚与用心,若以老师所言:「『有』与『无』的原理必须本于浑然之一。浑然之一则名为『道』。若从虚静观此世界而言,此浑然之一不可定执,因为所观世界出有入无,周流不息,无『一』可握,无『道』可执。」则孔子所本但不可执之道是否亦是为此「浑然之一」?故孔子是否当自然的「浑然之一」或称为「道」落实于孔子之身,所作用出来的气象与行动皆是自然如此?

师答:

说「应物而累于物」时,是什么累于物?应物是生活、是任务。任务生活必须身体亲自到任务场所待人或(和)处事。若任务繁重,耗时太多,不得休息,于是生病了,这是身累于物。若生病而难以清明思考,这是智累于物。身累于物、智累于物时,必须休息。这和道家说「应物而不累于物」的意义不相干。即使是圣人,能够「应物而不累于物」,如果不得休息的话,也无法避免身累于物、智累于物。这个「累」是身、智为物所牵累而「疲累」,是底层的「累」。

上一层的「累」不是身、智,而是欲、情。应物、应世之时,对物必有欲望,欲有得或不得,情绪、情感随之而生,轻则烦恼,重则精神疾病。这是欲望、情绪、情感之累,是心理之累。

不论身累、智累、欲情之累,都是应物、应世所难免。不能因为有累,就不再应物、应世,也不可能不应物、应世。即使隐居,也要吃饭、见人,而吃饭、见人已经是应物、应世。所以「应物而不累于物」不是从这个角度思考。

那么从什么角度思考?

回到应物、应世之时,情绪、情感之生,除了因欲有得或不得之外,有时是因为见人可怜而同情,有时是因为见人为恶而气愤。这种情感之生不来自欲望有得或不得,不是因为同情、气愤可以博得善名而同情、气愤。那么这种情感因何而生?因爱心、仁心、正义感而生。可是应物、应世不是一时一事,而是长久的、纷杂的。此时生同情、义愤,彼时又身累、智累,甚至生计匮乏,而起利欲之心,利用同情、义愤为工具。这是一般人的应物、应世,善恶交错,偶善偶恶,偏多偏少而已。这也是一般人的「应物而累于物」,心理上的糺缠挣扎。

如果要能够不陷于累于物的心理糺缠挣扎,须是此心纯净。心地纯净不是易事,先须无恶行,同时逐渐消融恶意。无恶行时还可能有恶意,所以须「慎独」。无恶意则心地纯净。心地纯净时无恶念、亦无善念,无公亦无私。当应物、应世之时,始有辨明公私善恶之智心发用。既发用则随人随事而生个种情感。这些情感不来自欲望有得或不得,也不来自偶然的同情、义愤,而是来自纯净的心地。正因来自纯净的心地,所以没有常人累于物时的心理糺缠挣扎,所以无累。

所以无累不是没有身累、智累,而是没有摆荡在善恶公私之间的心理糺缠之累,应物、应世之时,秉正、秉公、秉义、秉仁而发,喜怒哀乐皆得情之正。

这就是坦荡。

至于应物、应世之时,是否会有那么尖锐冲突、身疲智屈的遭遇,而以纯净的心地承担此困境,这是个人人生际遇的事,无法一概而论。不过,心地纯净,则生智慧,对于客观事势,自能判断,进退出处,自能得宜。

既明「累于物」的意义,则孔子责季氏,论隐者,哀颜渊自是自然流露,得情之正。犹如阳光纯净,照耀山岭成青色,照耀海洋成蓝色,照耀草树成绿色,照耀荷花成红色,乃至照耀万物各感其色。

至于同学所说:「若说其对弟子的感情只是当下的伤悲,似乎难以令人相信。学生的感觉,孔子对弟子之情,纯然挚然、用心至深,故颜回死则哀痛莫名,即令颜回死后,亦常在心中挂念,故对季康子、哀公一再提起颜回。则郭象、释家所言「终日挥形而神气不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应无所住生其心」亦不适用于描述儒家至圣先师之关怀弟子与世人之热诚与用心。」似谓孔子时感颜渊而哀,而不能淡然、无住。此则误解。「淡然」是什么感情?不是冷漠,而是从无际宇宙、无边生命而观所应世务,因此感喟而无执。若执之甚,则亲子、夫妻生离死别,将至一人既去,余人忧伤随之而俱去,这不合人情。

又说:「孔子所本但不可执之道是否亦是为此「浑然之一」?故孔子是否当自然的「浑然之一」或称为「道」落实于孔子之身,所作用出来的气象与行动皆是自然如此?」诚然。今人若领悟,其言行也和孔子不同。何故?时代差异、社会差异、文化差异之故。「浑然」是从无分别说,「廓然」是从广大说。

问:

则「浑然之一」作用于孔子之身却与道家至人、释家成佛殊不相同,是否此不可限定为「一」又乃无限生生不息的浑然之一虽同,作用在世间哲人、至人、圣人的形象境界面目却会不同?虽说「三教境界,至当归一,精义无二。」但当生生不息的天道作用于人身时,是否每个人表现出的气象皆不同,体道后的作为亦不同?若体道后即应普渡世人,为世人指点迷津,则老子与孔子、释迦牟尼作为亦俱不同,则「圣人体道后的境界与气象」亦无究竟答案?当后人试着以「天道的本初」(学生指尚未循环作用于人间之时的状态)去感受圣人的气象,所看到世间的结果与答案竟皆不同,是否此周流不息于宇宙之间又先宇宙而存在而不可命定的「天道」,成就过去、现在、未来,前世、今世、来世的伟人、至人、真人、圣人尽皆不同,学生提出「伟人」一词,「伟人」是否亦是体道后不同的气象?甚至大哲学家、大艺术家、大文学家、大思想家、大政治家是否皆是?

师答:

本段所问重点是:「天道的本初(学生指尚未循环作用于人间之时的状态。即此周流不息于宇宙之间又先宇宙而存在而不可命定的「天道」)成就过去、现在、未来,前世、今世、来世的伟人、至人、真人、圣人,尽皆不同。」

这是把「天道」视为宇宙万物所以存在的原理,并且天道有作用于宇宙人间之前和之后二段。

这个提问有问题。如果把「天道」视为宇宙万物所以存在的原理,即超越宇宙万物,则「天道」是一切,是不可拆分的,如今却将「天道」拆分为作用于人间之前和之后二段。于是矛盾。

人思维、探讨自然万物、自己的身体、社会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已生命的存续。人思维、探讨自己的心理是为了什么?为了使心理健全,而不健全时能有足够的知识优化心理。这些思维、探讨都是以自己的身体和心理为最最终目标。可是这个生命如今活着,总有一天会死,于是有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活着?这不是心理层面的问题。因为心理层面探讨的对象是意识属性及其所涉的要素。「为什么活着」则超越意识属性,这个疑问不管任何人的意识属性是什么,而是以最素朴、最无属性的生命存在为探讨对象。「为什么活着」是意义、价值、目的的问题。

这个生命存在是仰赖其他万物的供养,包含无生物和生物。所以这个生命和其他生命、无生命所共同旳是「存在」。依现上学的思维方式,一切存在物的存在之理须是整体的、无限的,始能含容一切有限的存在物之存在。于是称此整体、无限者为「存有」(或说「道」)。这是有限者的个人依逻辑所能思维到的,但是无法以感官经验及概念感知。于是有个问题:「人为什么会去思维存有(道)?」为了寻求活着的意义、价值、目的。可是若不寻求意义、价值或目的,行吗?当然可以。可是人会在一连串的生命历程中,遭遇现有知识所无法解答、解释的问题,例如:为什么人会生下来?死了往何处去?为什么人有了公正、正义的思想,却充满不公正、不正义?为什么人有了仁慈之心的思想,却同时残暴的杀戮他人?或如夷齐行传中所问的问题等等。这些都是现有的知识所无法回答的。

为了解释这些问题,当然可以循形上学的方式推出至上的绝对者,可是这只是在思维上作帮助。当人们提出前述疑问时,心中不是只有理性的提出这些疑问,而是带着深沉的感情,也许好奇,也许焦虑,也许愤慨,也许悲悯,总之,提出这些问题时,关键不在智力能不能解释,而在情感能不能安然。

而情感安然的途径讲义所说的体道方法。在体道较高的境界中,由于常识、知识、学问,乃至纷杂的生活经验中的念头搁置了,引起喜怒哀乐的对象不在,所以无喜怒哀乐。此即「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可是意识内有什么?那些念头、情感都是有限的、片断的经验,如今意识内不呈现有限的、片断的经验,只会呈现无限的、整体的经验。以人的经验而言,唯有自然界的天是无限的、整体的。所以喜怒哀乐之未发时很自然的在意识中呈现天的意象。由于这样的意识状态超越了各种情感,也消融了当初的疑惑和不安,是最终的答案,所以称为「道」,就这是心的状态而言,可称为「道心」。就此心所呈现的意象是「天」而言,可称为「天道」。至此,「天道」不是人和万物之外的客观绝对存有,不是人和万物所以存在的创造原理,而是人心转化为道心的状态。至于人及其所认识的万物之外,是否有名为「天道」这样的客观绝对存有,那是宗教的论题,我国传统的「道论」不涉入这个问题。

问:

若参此《道德经》思想,实易为其「玄之又玄」的特性而深深着迷,但是学生又以为,是否不当以其诠释的「道」概括往古今来所的哲人、历史与事件,虽然在此「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的范围之下似乎永远无法跳脱,但是否仍应当跳脱出此说而平心论之?此说究竟是否真理,亦或谬论?

又若深入《道德经》思想,实易令人观知世间的正相与反相、有为与无为、时间与空间、出生与死亡俱是「自然如此」,是否极易令此心消极,因而永远失去对世间的好奇心?因为当得知「世界的真相」之后,此一虚假作伪的人间欲望名利究竟有何意义?「天道」作用于人生是来此一遭并探源归流,返回「天道的本初」,则学生若已失去对世间一切现象的好奇与动力(因明其一切真亦非真,假亦非假),纯处虚静而观此世界,是否即是「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之「归根」?学生不明,常处困惑,又以为「乐只是苦的转移」,世间本无苦无乐,亦苦亦乐,爱亦非爱,非爱亦爱,一切都只是「自然如此」,人生是否只是单纯准备自然演完一出戏,不论对妻子与母亲,心都不必有为造作,则实不明吾心究竟何去何从?学生常处疑惑之中,深切期盼老师的指点。

师答:

所问是否因此而消极,而失去对世间知识的好奇与动力?有可能,但未必然。有可能是未显露仁心、慈心、悲悯之心,未必然是因为愿意显露仁心、慈心、悲悯之心。至于如何发露仁心、慈心、悲悯之心自有其工夫,不是说发就发。正因此故,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在实践时,四者并行而轻重有别。佛教也要人在见地上下工夫,同时要行愿以光明其见地,所以有「悟后起修」之说。修什么?不只修其所悟,更是行其所悟。所以消极只是工夫未到,不是「道论」本如此消极。污浊的水会起波澜,纯净的水一样会起波澜。

( 知识学习随堂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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