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网络城邦
枣树情怀
2019/09/16 15:12
浏览3,187
回响21
推荐194
引用0

从小在台南公园长大,对那里的一草一木极为熟悉。记得靠近茶座凉亭的湖边上,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树,原不知它是何树,五、六月,开米黄色的小花,清香弥漫。八、九月结果时,方知那是枣树。

待果子成熟,经大风一吹掉落时,我就在树下捡。许是任由它野长,没人施肥的关系,结的果都不大,像鸡心枣似的,但入口脆甜。树叶长得挺茂盛,郁郁葱葱,华盖亭亭。夏日,把躺椅摆在枣树下,享受水波荡漾的湖景与阵阵拂面而来的和风,不知不觉就阖上眼打个盹儿。

公园里卖花生的阿玉,生意清淡时,就会到枣树下与我一起捡枣子。我们拿枣子玩游戏,先伸手猜剪刀石头布,谁赢谁就先捧起一把枣子撒开,在选好的两颗枣子中间划一条线,划时手不可碰到枣子,否则算犯规,由对方接替。划好线,瞄准两颗枣子的间距,用手指将这头的枣子弹向另一头的枣子,若弹中,就可拿走被弹中的那颗枣子,继续弹。若没弹中,就轮到对方弹。待枣子都被弹完,就数数看谁赢得多,赢来的都归自己拥有。简简单单的游戏,我们却玩得乐此不疲。

那年我八岁,放了学天天在公园里晃悠。阿玉十五岁,卖完花生就找我玩。过了三、四年,有一天,阿玉告诉我,她不来卖花生,要去别处卖别的了,好多赚点钱。看她并没有欣喜的表情,反而一脸黯淡,是舍不得离开公园吗?我好奇地问她,要卖什么?她回我,告诉你也不懂。知道她家境清寒,能多赚点钱总是好,我为她高兴。但她走后,没了玩伴,我嗒然若失,望着一树的枣子,提不起劲儿。

没想到过了大半年,阿玉突然出现,变了个样儿,我几乎认不出她来。穿著时髦,一身紧衣服包裹著婀娜身材,脸上擦脂抹粉,嘴唇上也涂了口红,还把头发烫得卷卷的,梳得蓬蓬的,像个鸟巢。一双高跟凉鞋,露出脚趾头上的红寇丹,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一路跟坐在凉亭外喝茶的客人们打招呼,大家看直了眼。我怯怯地,没上前,她倒是过来问我好不好,然后又忙著去跟客人打招呼了。

没多留,旋风式地来,旋风式地走,却在客人间刮起了一阵风,大家交头接耳谈论,我听到一句:「她现在是走国际路线」。这什么意思?看大家低语的表情,我没敢问。

她也只这么露面一次,不曾再来过。日后我们家离开了公园,迁往它处。长大以后,方明白走国际路线的意思,原来她卖的是自己,皮肉生涯的对象是外国人,不禁对她油然生出怜惜之心。若不是碍于生计,有哪里个黄花闺女愿意走上这条路?

在台南公园的这一段生活,早已尘封于记忆深处,直到从加拿大搬到美国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后,有一天闲逛园艺中心,居然看见棵枣树,我好惊讶,当年跟阿玉弹枣子的一幕幕又回到眼前。好几十年过去了,不知阿玉过得如何?应是子孙满堂了吧?

园艺中心一棵桃树不过卖美金30元,而枣树却要120元,想必是品种的关系。迢迢万里之外,又经过了这么多年,有缘再见到它,那是多么难得!心里兴奋著。树有价,而牵连著儿时的记忆,于我心中,却是无价的。立即将这棵枣树买下,搬回家种。

细心呵护,期盼它早早结果,俗话说:「桃三李四梨五年,核桃柿子六七年,桑树七年能餵蚕,枣树栽上能卖钱。」比喻等待结果期短。果真,第二年它就开花结果了。毕竟树没那么粗大,结的果不多。可是几年下来,渐渐茁壮,结的果竟比小汤匙还大。立春后,开始疏剪过密枝,去掉交叉枝,剪去下垂枝等,待五月花开时,风送来淡淡清香,闭上眼,彷佛我又回到台南公园湖边的枣树下。

九月,枣子挂满一树,压得较细的枝条垂弯了腰。依熟的程度,次第摘下,入口爽脆清甜,装袋分送邻居朋友,都赞好吃。《神农本草经》将枣列为上品,中医也都说它具有补气养血、健脾胃和美容抗衰等功效,难怪民间有「天天吃大枣,一生不显老」和「五谷加大枣,胜过灵芝草」的谚语。晒干的枣子可用热开水冲泡来喝,我尤其喜欢拿来煮银耳莲子红枣汤,觉得吃后整个人滋润起来。还有过年做年糕,当撒上芝麻,拿去蒸前,我会在中间放一颗红枣点缀,顿时让平淡的年糕面有了生气,以收画龙点睛之效。

我们这半沙漠地区风大,枣子成熟,难免树下会掉落许多,去清理时,想起当年与阿玉一一捡拾并玩弹枣子的情景,心里涌起一份难言的惆怅情怀。或许别的女孩子也玩过这种游戏,但我相信绝不会是用枣子。这辈子,阿玉这人,连同与我之间的枣子游戏,已成为此世独一无二的风景,永远镌刻于心底。

(2019年9月8日  刊登于中华日报)

注:名字无水印系摘自网络

有谁推荐more
全站分类:休闲生活 其它
自订分类:生活小品
上一则: 侨联海外华文著述奖
下一则: 初雪漫忆

限会员,要发表回响,请先登入
回响(21) :
21楼. 盹龟鸡~ 彼得大帝的定心丸
2019/10/16 19:11

唉 , 她还寄给我当日 站在新公园拱桥上的照片。照片后面写著当年常见的句子 : 勿忘影中人 。

翻阅起旧照来 , 不胜唏嘘 。

翻阅旧照,了解您“不胜唏嘘”的感受。看到那句“勿忘影中人”,不禁生出会心的一笑。

我们那年代,很流行的一句话,大家都会在照片后面写上这么一句,以增添“文艺”的感觉。

云霞2019/10/23 05:30回覆
20楼. 盹龟鸡~ 彼得大帝的定心丸
2019/10/16 19:05

我也有一个相似的经历, 让我到如今 都心痛的记忆~ 原来女孩子的人生可以这样的天差地别。

小时候我们是淡水小学的同班同学, 毕业之后 就没再见面。

直到一回高中,行经新公园 要搭车回中和的家,被一位足蹬露趾凉鞋,身穿剪裁合体的花洋装女孩叫住,原来是多年不间 已经不认识的她。 她说羡慕我还能上学。 看我穿著制服,向我索取地址 要求通信 。 通了几次信之后,任我寄了再季,都不再有下文 。

懵懵懂懂的我 直到多年之后,看了黄春明的文章,才知道 有些女人是要这么过生活的 。心痛却无能为力,只能庆幸 自己受到好教育, 不必在泥泞中打滚。

耐心栽培的枣树,结出累累的甜脆果实, 是向主人深深致意啊 。

真好!您也有类似的经历。朋友还以为我是在写小说,假掰的。

说得好!多年后当我懂得她(她们)过的日子,就是您说的那种”心痛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更加珍惜自己有机会受到良好的教育,也更努力向学,以慰父母的辛苦付出。

枣树年年开花结果,无需特别照顾,应是果树中最好种的。现正是收获季节,累累满树,好棒!

云霞2019/10/23 05:26回覆
19楼. 意樵~
2019/10/16 17:49
枣树

台南公园有枣树??我却不知。

哇!!这可难倒我了。我从小到大,在台南公园晃进晃出,记忆中多数停在二中对面的图书馆前闲晃!!

对台南公园最有记忆的是莲花开满池,晨露在荷叶上聚成水珠,微风轻拂水珠在跳舞的景象!!

改天回去瞧瞧,看它还在不在!!


尘!! 细细的飘飞每个地方 ~ 缘!! 淡淡的游移无所不在~

公园有枣树的年代很久远了,那时燕潭还没修建湖心亭,也没那么漂亮的荷花。您没枣树印象,看来它早已不在了。

世事沧桑,也许哪里一天我有机会回访,定会有景非人也非之叹呢!

云霞2019/10/23 05:14回覆
18楼. d.d.
2019/10/15 10:07
好棒的一篇文字,很喜欢。崇拜

新墨西哥州的气候也能让枣子树结果累累,真好,这120美金很值得!

我曾去过圣塔菲,对新墨西哥的印象非常好。或许也可以来写一篇1998年的回忆之旅,呵呵~~

谢谢赞美鼓励!

种了十几年,吃了不少枣子,美金120 元,想来一点也不贵。

好像来过这里玩的人,都对这一州的印象不错。期待您的回忆之旅游记!

云霞2019/10/16 05:55回覆
17楼. behappy
2019/10/14 09:29
怀念有时让人伤感。看到果树开花结果,总是让人开心。

人一生中,总会有些事让人回忆起来伤感。也或许因为这份伤感,让人更加怀念。

每种果树开的花都不同,我们种得有桃、杏、李、石榴、枣树等,这几种花开起来都蛮艳丽的,唯独枣树的花,淡淡的,别具风味。

果实的丰收,的确令人喜悦,不过当令时,几乎天天都是它,怕吃腻,有时就会去买些别的水果来搭配著吃。

云霞2019/10/16 05:52回覆
16楼. 黑冷小姐
2019/10/13 22:45
昨晚我煮了一锅红枣枸杞汤,补眼也补气。您自家种枣树,吃不完罗!

小时候最纯真的友谊,是难以忘记的美好,相信阿玉也曾这么惦记著你。
凡是有思考能力的人一定会反对所有的残酷行径,无论这项行径是否深植传统,只要我们有选择的机会,就应该避免造成其它动物受苦受害。—史怀哲

自家种有枣树,真好!除了新鲜吃,还可待乾了成红枣备用,很方便。

您那一锅红枣枸杞汤,这种天吃了正好,诚如您说的,养眼又补气!

阿玉的人生坎坷,是否仍记得当年?不得而知。如今我虽远在天涯,只要一想起她,就会给予满心的祝福,但愿她日后找到个合意的人嫁了。

云霞2019/10/16 05:41回覆
15楼. Flying Eagle
2019/10/11 00:00

小时很怕吃枣,觉得它们总是涩涩的。但却喜欢吃红枣,有了它,鸡汤或甜点都多了滋味。不记得什么时候才发现,这两者其实是一样的东西。

你这篇读来让人惆怅,也许......阿玉碰上一个好外国人,带她远走他乡,而你们就在异国相逢......



枣子,得等它青皮颜色转黄时,那就表示熟了,摘下来吃就不会有涩口的感觉。

待它成红枣时,甜度增加很多,适宜做成甜汤、甜品,如中秋节的枣泥月饼等,用处很多。

您的想象力真丰富,佩服!喜欢您给阿玉下的结局,真好,我们还可于国外重逢!

云霞2019/10/13 14:55回覆
14楼. Lansing
2019/10/09 08:24
本来想来春种颗柿子树,现在决定改种枣子。

我好爱吃柿子,可惜种过三次,都没种好。

还是枣树好种,而且结实累累,满树的枣子吃不完,还可乾了成红枣,泡水当茶喝,或是煮甜汤,炖鸡汤等皆可。

祝您成功!

云霞2019/10/09 13:38回覆
13楼. Charles Lin
2019/10/08 15:15

我未曾去过New Mexico,去过最靠近的地方是Texas的El Paso,未曾亲身体会过那里的气候,枣子能生长,不难想象云霞姐初见时的惊艳。

我有个同学住Dallas,有次冬天时去他家,看见拔乐树室内盆栽,他说树苗是从San Diego千里迢迢带回去的,怕无法过冬,只好种在花盆,便利搬动,几年后倒也会结果,只是不知他只是想吃拔乐,还是跟您一样,心底有个难忘的故事。

您朋友将芭乐种花盆,也许他心底也有个故事。

这让我想起我们家也曾将火龙果短茎种大花钵,因为是好友赠送的,细心呵护,夏天放在有滚轮的车板上推到院子去,冬天再推进来。只是后来长大,太重推不动了,也拖不进门槛,只好放在院子,冬天虽有将它掩盖,毕竟我们这里冬天会冷到零下十几度,遗憾没能熬过。

云霞2019/10/09 13:33回覆
12楼. 悦己
2019/10/07 03:25
我也觉得种枣子真好吃
晒干了更有滋味!
云霞的照片令人更垂涎!

现在正是枣子成熟时节,天天有新鲜甜枣吃,真好!

有的也准备晒干,可存放,待见到亲友时好赠送分享。

云霞2019/10/08 06:19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