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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原就是不断的探索----文讯杂志记者林丽如专访 浏览309丨回应0丨推荐16
2007/11/17 01:07:29

生命原就是不断的探索--专访桑品载先生

◎文讯杂志记者林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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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定位自己为串场人,

把自己的、他人的 一则一则故事串起来,

表达永恒和普遍的人生主题。

桑品载,浙江人。

民国二十八年生。 政治作战学校政治科毕业。

曾任《东引日报》总编辑、《中国时报》副刊主编,《自由时报》、《台湾时报》副总编辑。 着有散文集《勇士们》、《司阳文粹》;小说集《微弱的光》、《他和她的故事》、《岸与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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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安排

在统独议题变得剑拔弩张的当下,拜读桑品载新作《岸与岸》令人有泫然欲泣的感伤。老兵凋零,不止是岁月的刻痕,更多是时代的作弄,把他们一个个逼到无声的角落。《岸与岸》今年二月甫出版,未几已创下再版成绩,桑品载真诚的笔书写的不止是自己的人生境遇,也写出了许多人的沉痛心声。

桑品载用「插枝植物」形容自己,是那种不管被摆在那儿、丢在那儿,只要有水有土就可以靠自己韧度活下来的植物。这么形容自己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十二岁时,他就随军船来台,这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决定是出自母亲单纯的想法。母亲有二个儿子,她打算让小儿子力行男儿志在四方的理念,所以托人带他到台湾,不料,命运捉弄人,桑品载的哥哥也同时被军队抓来台湾,烽火年代,两个儿子无预兆地与家人声频全失,母亲的后半辈子就在家族亲友的怪罪下度过。也因此,为了传香火,父、母亲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桑品载永远忘不了离别亲人那一幕,来台湾之前,他还哄妹妹说:「哥哥端午节就会买粽子回来给你吃。」孰料,孩提时的稚气和亲情,迅即被历史停格在那一刻,永远没有机会回来了。

  桑品载的境遇太多,他用说故事的方式,主题式地串起生命中攸关生死的记忆,同时也串起岸与岸之间太多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所以,不必要狭隘地把《岸与岸》视为桑品载的个人自传,把书中所提到的一切都回归历史定位来读,一切就会变得更加清晰。

因为太早入伍当兵,所以桑品载可以算是年轻的「老兵」,他见证老兵无私奉献青春和生命,心疼他们换来的却是嘲弄、咒骂,甚至如今更处于弱势中的弱势,面对这段深沉的历史,桑品载有更多的同理心,他以「正义若是阳光,那么阳光应该普照」来帮助自己关心社会主流价值递变后的社会现象,从这个出发点,桑品载也想传达一种事实:老兵们其实无意要写这样的历史啊!我深深感受,桑品载所介意的并不是老兵凋零,而是凋零的方式。

桑品载认为文学记录历史,更能贴近人生,多数老兵们说不出来自己经历的苦难岁月,于是他更要写下来,执笔时不以自传心态写这些历史,正是因为他认为个人虽经过大时代浪潮,但整个环境的变迁、动荡,重点并不在「我」,文章虽提到自己的生平家世,但他定位自己为串场人,把一则则自己的、他人的故事串起来。

桑品载来台时,母亲把家中所有珍贵的珠宝都让他带在身上,还没下船就被带他来台的军官借口保管骗得精光,所以他一下船就饱尝饥饿的滋味,直到现在,那种饿了三天、头脑浑沌的感觉他还挥之不去,这是他来台所遇第一次、也是濒临生死边缘的困厄。

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在不该当兵时当兵(十二岁),不该退伍时退伍(廿六岁),职业军人身份时间上并不长,但是军中生活是他来台的第一印象,日后人生的机缘也都攸关于此,所以在他笔下,老兵的故事更见真情、动人心魄。

文章中多数人物都以真名示人,这是小说、散文中比较罕见的手法,坊间常见的回忆录,遇到部分讳莫之处往往有不少人物是姑隐其名的,但桑品载的人物都是有凭有据,喜怒哀乐都可以和以往同袍共享的;桑品载说人和题材都是写作素材,对他而言是有感觉就写,无所谓该写不该写,诚如夏济安先生所言:「文学不在乎你写什么,在乎你怎么写。」即使如此,对那位骗光他钱的军官,桑品载站在大时代的悲苦来思考,所以日后虽然他知道那位军官住在那儿,他本人也无意去向他讨公道,宅心仁厚地,文章也未把这人的本名写出来。

他在台湾添加幼年兵后,有一次随队友去找亲戚,这位队友的亲戚在龙潭当兵,看到一个叫「桑世载」的胸前名牌,说:「你的名字和我队上一位弟兄只差一个字。」天可怜见,他就这样遇上了时年十五岁的哥哥,兄弟俩重逢,都已是告别故乡的孤苦儿了,但是哥哥等不到回乡的路,四十九岁就过世了。

虽然苦日子占了军中生活一大半,桑品载还是努力不在回忆中带给大家太过沉重的情绪,所以在《岸与岸》中我们还可擦干眼泪,边读边笑地读到军人打群架的猖狂,当时军纪的严谨也是现在较难想像的。桑品载把自己和他人受罚的片段整理出来,包包含人因为嗜赌,输光队上数百人的菜钱而被枪毙,也让我们对当年军中严厉的管理方式有概括认识,故事中的军人们可以说是少年桑品载的家人,其中有照顾他的人,当然也少不了欺负他年纪轻的人。

桑品载说,政府一度实行的「穷兵政策」正是方便军纪管理的一大法门,但是却因此造成许多军人娶妻不易,甚至娶妻之后演出家庭悲剧,这种切身之痛恐怕老兵还视为是小我的层次,但是贫穷的军人,在备受歧视中逐渐凋零,如今被换了一个名字,叫做荣民,回头想想,最后是将「荣」和「穷」扯在一起,桑品载说:令人不由得啼笑皆非!

创作的机缘

军职期间,桑品载被派任东引岛的《东涌日报》总编辑,他说这可算是他进入新闻界的起步式。后来在《青年战士报》服务期间,他赴金门前线访问一个月,将所见所闻以及战地的面貌深入报导,辟为「勇士们」专栏,一九六四年获第一届国军文艺奖报导文学奖;后又执笔「逆流而上」专栏,报导在学或者社会上艰苦奋斗的青年,同年当选救国团优秀青年选拔新闻界代表,因为短短时间获得两项殊荣,桑品载受到《中国时报》余纪忠先生赏识,而邀他编副刊,先生还帮他办理解除现役军人身分,于是桑品载退了伍,时年廿六。 

自此而后,桑品载在多家报社服务过,因为任务地点关系,北台湾到南台湾的政治生态或多或少感染了他的生活,他曾面临主持会议时,全场人士以闽南语发声,独他一人听不懂的情况,更别提大大小小牵涉意识形态的事件,但是桑品载「插枝植物」的人生哲学带他度过生命中的低潮,他一一克服命运丢给他的难题,以笔耕消解心中的不堪。

多年的副刊编辑任务带给他的感想,诚如杰克伦敦所说:「文学若是花园,编辑则是看守花园的狗,可以决定谁进谁出。」虽然这个「狗」的比喻有些卑微,但是桑品载认为很贴切,同时强调副刊园地的主人公是园内的花朵,而非守门的园丁,编者和创作者之间,他自有一套拿捏。他认为写作时必须把所有的身分都丢了,最好把任务也丢了,自由度才能最大。他自己不做生意,没有党派颜色,为了有最大的写作自由度,他在六十岁那年提出退休,决定专事写作。

桑品载说,军人和媒体任务这两种全然不相干的职业在他的生命中交会出了火花,年轻时自己还没感觉到那分光和热,而今竟有着被燃烧的感觉,因为对生命的某种警觉,六十岁可说是桑品载写作生涯的分界点,除了老兵故事,他大量写政论,一年约莫有两、三百篇政论文章散见国内五家日、晚报,在政治生态益发令人失望的年代,何以会选择在文学创作之外展现自己犀利的一面?桑品载说:都是为了一股「气」,写政论是为了吐气,这气有生气也有正气。他说,这股气是出自内心长期的情绪压抑、郁积而来。他的处事原则:「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正是他从事新闻任务长期冷眼观察、反刍在心的最佳写照,他也相当同意诺贝尔奖文学奖获得者高行健对「冷」的看法,他认为「冷」必定是经过「热」的沉淀,这个创作理念,其实已超越了文学,更多的是人生态度。

由于笔触犀利,今年初《中央日报》也邀他写专栏。他认为,写作原则无它,就是忠于自己看到、听到、感觉到的,所以下回你在报章读到犀利麻辣的桑品载,不要怀疑,他也正是写苦难中国令人泪下的桑品载。

苦难的财富

回想生命的苦难,桑品载用非常正面的态度看待,他认为苦难对写作的人是了不起的资产,许多作家作品读来没属性,正是因为没「生活」,回头想想,他的经历已渐进地化为自己的财富,一辈子都跟着他,他深感这些「财富」对他的写作绝对有深远影响。基于对文学的执着,又有生活上的现实需要,桑品载有一段为期七年的职业写作生涯,他规定自己每天写作四小时,陆续创作过爱情小说、聊斋余绪系行小说、广播剧、电视剧。其中侠义小说《白银十万两》改编成电视剧「铁血柔情」。另外,电视剧〈双飞雁〉则是电视跑在小说之前,电视都播完了,原小说〈暗香盈袖〉反而迄今未出版。

阅读桑品载,可以发现他写什么像什么,写不同的东西,不仅味道不同,连笔也会转。职业写作时期,他的「聊斋余绪」系行作品,曾同时在《台湾新生报》、香港《东方日报》、马来西亚《新生活报》、美国《中国时报·美洲版》以及联合报系的《欧洲日报》发表。这一系行作品出发点并非阐扬鬼怪,而是藉鬼怪谈人性、讽刺人性,写作年代约在一九八五、六年左右,作品后来也集结成《役鬼》、《寒星》、《不死的鬼》、《两个自己》、《代命君》、《人骨骰子》六书,这段职业写作的生活等于是拿稿费在养家人,有些作品他自认难免有商业的成分,这也是他当前亟于纯文学创作的一大原因。

访谈时,太太也在座,她不时补充桑品载的说法,看得出他们鹣鲽情深,太太对桑品载完全支持,她觉得先生一生的奇缘不断,直可媲美金庸笔下的杨过。在太太面前,桑品载大大方方告诉我们他以前的求学动机,他说在反共救国军时,因为船泊马公,他暗恋马公图书馆的小姐,故藉机去图书馆,船泊马公一年余,他埋头苦读不少大部头的书,读不懂的勤作笔记,举凡古代的《史记》、《左传》,近代的钱钟书、张爱玲作品,在那时他都读遍了。这段下苦功、死背书籍的日子,图书馆小姐虽然一直不知道他的来意,但他真的学成了自己,更确定的是,自己热衷起读书,成为生命中的乐趣。

桑品载职业写作时期处理不少男女之间细腻的感情故事,部分题材新颖和贴近社会,就算现在读来都还觉得是很当下的现实故事,小说集《他和她的故事》中有许多脍炙人口的短篇,其中〈爸,你在那里?〉一文读后令人不免一惊,半边家庭的小孩在母亲过世之后,亟于打开有关父亲的迷团,未料查证出父亲在组织家庭之后变性为女性,这个变性的父亲被女儿发现后服药自尽。这样的题材,桑品载在民国七十年初就以精湛的小说艺术表达,令人印象深刻,诸如此类的小说不胜枚举,也让人对桑品载小说题材多元呈现有更多的肯定。

还有很多故事想写

桑品载在早期短篇小说集《微弱的光》中有一篇〈一颗微弱〉带有自传颜色,文中触及文艺写作的决心,似乎创作这条路在他生命中早已埋下因子。桑品载说,生命原就是不断地探索,才会知道生命有多长多深多广,他认为认真生活是生命里与读书一样重要的事。

由于《岸与岸》反应热烈,此类题材他将继续写下去。年幼出门在外,他遇过很多在他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他想把他们的故事也写出来,重回那个年代、他戏称那些人是他的「干哥哥干姊姊们」。未来桑品载不会限定自己写什么,可能的话政论的创作量会逐渐减少,因为他的心中还有很多故事想写,他说一定要把自己的感觉写完。桑品载喜欢用一个有趣的形容方式,他说文章若光写「肚脐眼」,还不如放在日记内就可以了。他坚持永恒性和普遍性同是文学作品不可抹灭的要素,是不能光谈自己的。他也庆幸自己还有写作的两大本钱:健康的身体和创作的热情,所以桑品载还有好多故事要说,而我相信,他一定知道想听这些故事,在等他说故事的人还很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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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26 21:44 【阅读情缘】 《走访文学僧》,遇见桑品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