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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越南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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蒜头糖厂的故事
休闲生活旅人手札 2008/08/16 21:18:07

蒜头糖厂的故事   ps本文主体写在几年前



 



据说甜味是酸、甜、苦、辣里唯一可以闻出来的味道。



 



我是糖厂子弟,从小到大都住在糖厂里,糖厂是有许多风景的,尤其是在冬天开工期的那段期间里全厂是弥漫着蔗糖的清香与温暖的空气的,那时从厂里刚刚排放出来的废水是温热的,温热的暖水一遇见了冷空气霎时就会幻化成烟雾,那时彷佛糖厂是罩在五里雾中,不过这样的风景已经于一年多之前消失了,一年多前的纳莉重创了糖厂,百年的糖厂一夕之间沉在洪水里,说是百年未有之变局是一点也不夸张的,厂里的耆老也说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洪水。



 



从前的糖厂是很安全的地方,即使在台风季节里,淹水的高度也不会超过膝盖的,小时候我们常在那个季节里摺纸船放逐漂流,台风天里的夜里厂里多半是停电的,那时我们几个小孩子喜欢在学长姐的带领下撩起裤管涉水去寻萤火虫的踪迹。小时候也喜欢搭着糖厂的五分车到附近的嘉义或者朴子玩,在我这个世代里是很少有人搭过蒸气火车的,毕竟年过三十的人的童年不是带着些许梦幻的调调,否则就是略显得乏味,而我的童年绝对是属于前者的。



 



全盛时期的糖厂是很热闹的,小小的火车站前有着人声鼎沸的人来人往,现在还在车站旁做补鞋生意的老伯最能体会这几十多年来的沧海桑田,开工期间的车站是调度各路的重心,即使在非开工期的日子里小小的月台一天总有几段繁忙的时间,因为当时的五分车还负有一般交通运输的功能,君不见现在的阿扁不是也曾说起当年乘坐五分车通车上学的轶事,因为当时台糖的五分车铁轨密如蜘蛛网,而嘉南平原上通勤的人们几乎都是以五分车为交通工具的,这些记忆如今还留在他们那一辈人们的心扉里,前一阵子我就见到一位年约八十的老先生在孩孙的搀扶下前来搭厂里的五分车,他说他从前就是天天搭五分车通勤的,因此说什么也要不远千里而来重温年轻时的旧梦。厂里的火车站在最近的古迹票选的选拔里名行了一百名内,其实小车站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久已经很出名了,当时台视有一部名叫旧情绵绵的连续剧就是在这里取景的,那时我和一群同学也凑巧地成为临时演员,拍片的那段期间我们几个同学孩翘课到车站附近凑热闹,只不过翘课的代价也很高,因为回家时大腿上多了几道的藤条印。小小的车站是以阿里山桧木建成的,即使纳莉水灾过后它都完好无缺的屹立着,后来车站相继成为许多戏剧的场景,我们有名的乡亲五百的一支MTV也是以那里为背景,现在厂里的导游介绍糖厂历史时都会刻意提起五百的父亲也曾是厂里的一员的故事,他的父亲在退休前也是我的母亲的同事,而伍佰曾经是我的学长,他大了我三届,我同学的哥哥与他同班,在糖厂的蒜南国小里,每个学生几乎都认识彼此,因为他们的家长全都是糖厂员工。



 



面积不算太大的糖厂却是五脏俱全,它有独立的净水厂,有厂内的邮局,从前糖厂的员工喜欢集邮;有一家简便的医护所,我小时后第一次拔牙便是在那里被五花大绑的,从前只要在学校的操场受了伤,我们很自然的便会往医护所跑,当时那位医生的女儿刚好是我们的学姊;糖厂内还有一家从前属于台糖的国小,那里有我最难以忘怀的记忆,现在人喜欢将孩子送到森林小学去,殊不知我们从前读的可是比森林小学还要森林的国小,当年我毕业时全校只有八十多名学生,我们之前的那一届毕业生只有六位,当时还有记者到校访问,也因为学校的师生比很完美,当时我们所受的教育真的是五育均衡的,几乎大家都是校队的成员,各种普通话文比赛大家也几乎都有雀屏中选的机会,最难能可贵的是我们不管在文武等等的各项成绩均不比外校差,曾经还有一次因为学生人数不足,由我们五、六年级同学组成的校队击溃了他校的代表队,结果对方竟然说队里有五年级学生而要求取消我们的资格,也有比赛时外校因为技不如人竟然在码表上作手脚,我们敬爱的老师当时对愤愤不平的我们说起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道理;当时我的一些同学们长年以来便是普通话文竞赛的常胜军,那时从小习琴的同学也不少;厂里还有一家小小的妈祖庙,那里是厂内的信仰中心,从前每逢庙里建醮的时候厂内的人家几乎都会请上几桌筵席;厂里当时也有一支警察分队驻守在糖厂内,还有两座红土网球场,从前我们都在那里打网球,也还有一座名为介寿堂的礼堂,介寿堂三个字还是于右任先生题的,介寿堂内平常是打羽毛球的场地;厂里还有一家发廊,我的头从小到大都是同一位师傅理的,还有一座菜市场,一座公园,甚至还有一座游泳池与两座日本式的公共澡堂。当时的糖厂可以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居住小区。



 



糖厂内傲人的还有保存良好的日本式平房,那些平房多半都有八十年以上的历史,如今平房的主人大多已经人去楼空,而房子也自然而然的成了许多怀旧电视剧的背景,前一阵子还曾经见过大爱台的戏剧在这里摄制,现在还有几户人家住在那里的,黄昏时偶尔就会看见炊烟自他们的家中升起,这样的风景在今天的社会里也算是稀少珍贵的了。



 



人一长大后总是会忘记一些从前的美好回忆,往往当那些记忆如轻烟般的自梦中的边缘涌现后,才会明了过去曾经拥有的美丽时光,如今那个时代已经消翳,甚至也少有人会认真的想起那一段故事,糖厂的烟囱也停止了吞云吐雾,小小的火车站转型成了观光的用途,当年那一些曾经受过五育均衡教育的孩子们如今也都成家立业,有些是老师,有些是工程师,有些是银行行员,有些是警官,还有许多自己创业的,在那个升学压力无比沉重的年代里,厂里的孩子们总有许多优异的表现,如今当年受我们尊敬的校长与老师们不是已经退休就是日渐凋零了,在那个十分尊师重道的年代里,每当乡下人结婚的时候总是会邀请学校的校长与新人同桌。



 



还有那几部价值不凡的蒸气火车头最后竟然被日本人当废铁廉价收购了,唯一的一部比利时火车头如今静悄悄的停在公园里,一年多之前几位无知的外地少年竟然把火车头硕果仅存的大车灯给打破了,而原本应该改成博物馆的农务课办公厅竟然被外地人租来改建成餐厅,深具历史意义的糖厂车间今天只能静静的矗立着,没有多少孩童进入它的殿堂了解它的历史,我们从前进厂参观时还是厂长亲自接待的,当年的厂长偶尔会举办农耕队的文物展览,厂里那些过去曾经是农耕队员的职员们会把他们的压箱宝在那时展示出来,那些押箱宝有斑马皮、驼鸟蛋还有许多许多的奇珍异宝,那个年代里那些远从非洲及南美洲来的稀奇宝贝是我首次接触到异国的文化,从前我也听过我的学长说起他父亲在异国的奇闻趣事,当年他的父亲是农耕队的成员,远在异国的日子里曾经有一段异国的恋爱,对于当年还懵懵懂懂的我们而言,对那样浪漫的爱情也是懵懵懂懂。我的父亲也曾经有机会成为农耕队的一员,但是他并未做出那样的选择,当时的农耕队员所领的薪资是以美金计算的,而那样的薪资很多人都会考虑出国去赚美金,当然农耕队成员在海外的生活其实很艰辛,有些国家甚至还有许多疾病肆虐,即使在今日台糖在越南投资制糖,但是愿意被征召的员工却也不多,那些员工所领的薪水部分也是以美金计算的。在那个汉贼不两立的年代里,台湾的外交功臣并非那些台面上的政客,而是那些脚踏实地在非洲、中南美洲等等异国教导当地人农业生产的农耕队员,而台糖身为一家以农为本的国营产业自然负起了这个重责大任,但是这段历史却很少人提起,在台湾的外交备受打压的今日,这段历史有着很乡愁式的氛围,但是却也没有太多政府单位愿意彰显这段历史。



 



现在的糖厂已经转型了,一阵阵的游客为的都是厂里的冰品与五分车而来,而当年一支三元的冰棍现在则是十元,五分车则早就从蒸气火车进化成了德国德马的柴油火车头,德国货真是坚固耐用,因为在之前因水灾而泡水的火车头在经过一番整修后现在又神气活现的牵引行车前进,糖厂当然不是只有冰棍与火车,糖厂有的是弥漫着历史味道的芬芳空气,有的是晨昏里跳跃在公园里的榕树上的松鼠,也有厂外一大片绿色的甘蔗田,读过农业学的人大概都知道相等面积的雨林与甘蔗田可以产生相等容量的氧气,夏日的时候我最喜欢骑着单车在甘蔗田之间的小径上悠游,一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吹着微风,那时候会见到带着小鹌鹑出游的母鹌鹑,也会看见红冠水鸡或者秧鸡偷偷摸摸的在排水沟渠里嬉戏,或者是躲在田里的彩鹬家族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现在则多了黑翅鸢的翱翔,那种许多赏鸟人梦寐以求的猛禽现在却是甘蔗田上空的常客,其实甘蔗田里就是一片自成一格的生态圈,冬天里的甘蔗田则更有野趣,红隼经常在冬天造访甘蔗田,运气好的话会看见泽鵟翱翔在蔗田上空,小径上则很容易看见野兔跑出来晒太阳,从前在甘蔗采收的季节里,机耕股的员工们就在采收机之后的牵引车厢内煮着刚刚捕获的野兔,甘蔗采收的季节恰恰是野兔们的终结日,因为甘蔗采收之后蔗田里是很空旷的,野兔们藏身的安乐窝那时也会全被采收机给铲平,而平常也有一些外地人会到蔗田里捉田鼠,那些硕大的田鼠到最后会成为老饕嘴里的三杯田鼠,也因为蔗田面积广大又少有人烟,所以一些不肖民众经常利用晚上将垃圾倾倒在蔗田里,也有一些捕赛鸽的不法之徒将网子设在蔗田里,结果是一些鸟儿枉死在网中,我只要见到这样的网子就是下田去把它拆了。



 



台糖是老字号的国营企业,因其老所以包袱也多,最大的包袱就是台糖的土地,一旦台糖准备民营化,那么台湾的那些政客必定如苍蝇见到血一样无所不用其极的为自己的利益拼搏,君不见历年来的台糖董事长哪一位不是政治酬庸下的产物,又有哪一位董事长将台糖成功的转型?比如说深具历史意义的糖厂原本可以朝精致化的方向发展,如今五星级的饭店风格没有创建起来也罢,反倒将地摊风味的气息带进了糖厂。乌树林糖厂是最早转型为观光糖厂的糖厂之一,许多人到那里领略从前五分车的风情,只是厂方并没有完善的规划发展方向,加上台湾一贯的缺德民众,所以一些珍贵的展览史料竟然不翼而飞,原本彰化溪湖糖厂是规划成精致农业的根据地并准备永续经营的,不料在政客的无理要求下竟也停工歇业了,还有许多许多不胜唏嘘的台糖故事在近十年来一一发生,政党轮替后大家才发现原来政客是不分党派的。



 



嘉义南靖糖厂明年将会做最后一次的运转,而全台的糖厂在四年内都会一一消失,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凭吊的机会,南靖糖厂有一座酒精车间,酒精车间的烟囱还留着当年被美军轰炸的遗迹,每一座糖厂都有它令人荡气回肠的故事,最近听说有一些有识之士准备以台糖的健素糖为出发点拍摄一系行的纪录片,可惜这个案子当前却引起不了太多的回响,连台糖的高层都意兴阑珊,台糖的暮气之沉重可见一般,我由衷地希望新闻局或者文建会能重视这个主题,而不是花大钱搞表面上的政治。我犹记得嘉义县县长几年前到日本风光的将原本属于糖厂的古董火车头迎回糖厂后,那辆曾经在糖厂效命的火车头又回到了家乡,然而日本主人将它当成是珍宝,甚至愿意在他百年之前将火车完璧归赵,然而结局竟是这样不堪,那火车头不分晴雨地被停在没有遮棚的铁道上无人闻问,当初信誓旦旦说着的复驶早成了笑话。糖厂如今转型了,几年前甚至嘉义县政府打算规划轻轨将观光客从糖厂载往鳌鼓湿地赏鸟,他们大费周章的请了一些公司来规划,诡异的是糖厂通往鳌鼓的铁道原本就已经存在,那扎扎实实的五分车轨道才是嘉南平原的王道,嘉义县政府为了轻轨还曾经组团到德法等国参观,然而糖厂人都知道那是个笑话,邯郸学步的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最近有座吊桥很红,那座以自行车为主题的长寿桥不知情者不会叹息,但是身为糖厂子弟的我却忍不住想要唾骂,因为那新吊桥是把百年的糖铁铁桥拆掉,然后再大张旗鼓的盖上一座貌似新颖的吊桥,朴子溪原来是台湾唯一一条有三种不同铁道经过的溪流,现在只剩余台铁与林务局的阿里山铁道经过,原来的糖铁铁桥早就于历史里灭迹了,那铁桥原本就是通往熬鼓的必经路线,其实我一点也不反对新吊桥,然而有必要在兴建新桥的同时把百年的古迹打掉吗?糖厂在转型成为观光用途之前,曾经挑选员工去受训,受训的属性包含德国开发区再生的实例讨论,然而!显然的这套训练仅仅只是纸上谈兵,台糖的高层仍旧没有多少sense,现在糖厂的观光五分车所使用的月台是后来画蛇添足整建的,月台附近的卫生间也是后来加建的,原来的月台实实在在的是个月台,现在的月台则是一种奇怪的组合,然而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旅游车一车车的来,游客们只看表面,甚至他们不愿意多想关于糖厂的兴衰史,犹如许多日本人于旅途上猛拍照,但是却对拍照的对象一无所知。


很多人期望糖厂成为一个像是德国鲁本开发区再生的优秀典范,但是这可能吗?我们有心之士不愿意历史尽成灰,但是当权的佣手们会有这个认知吗?答案很清楚,政客是不分党派的,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如之奈何。新营总厂停工之后,机具没多久便被拆掉当成废铁贩卖,一座曾经主宰南台湾糖业生产的重镇最后的结局便是于地平在线消失,蒜头糖厂在日治期间曾经有明治宝库之称,因为它所提炼出来的精糖品质最佳,然而这座宝库如今早被冷冷地冷落,没有太多人愿意去思考它未来的命运,当人们坐着五分车听着糖厂员工讲述伍佰的童年往事时,当他们吃着糖厂冰棍时,我想没有太多人知道这座曾经叱吒风云的糖厂当年是多么风光,我其实一点也不反对以伍佰当做号召,从商业角度来看伍佰是个很好的题材,但是糖厂不是只有伍佰,糖厂拥有的远多过于此,只是遗憾的是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更遗憾的是当局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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