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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1/18 21:45:4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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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洞的拉门被打开时,整个四方形的空间顿时明亮耀眼,纵然只是屋内间接折射进来的昏黯光线,对长久处在黑暗里的眼睛倏忽接触光明,却有如被白亮刺眼的光之利刃划开一般,要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穿透窗洞的明亮,重燃起生命的火炬,兴奋的小孩眼巴巴地趴在窗口,看食物及补给品一样样递进来,然后装戴他们的排泄的有盖马桶小心地端出去,最后递进另一个清洁过的马桶。 小孩的父亲逗他玩,伸手进来抚抱他,一面轻声与母亲交换意见,洋溢着亲情,过一阵子才关上拉门。 里面不能说完全没有光亮,坐在里面眼睛适应黑幕后,也感触得到四方密闭板壁,以及封闭空间上下的堵隔,上面木板条的接缝其实有昏黄模糊的光束一条条渗透进来,浮凸周围物体的轮廓。 小孩看得见他母亲的形状、食物和刚收拿进来的对象外廓。虽然看不见彼此的五官,然而可以由抚摸拥抱感触得到。每天竟日蹲在里头,大半时间都是墨漆漆的,除非日午当头,渗漏进来的模糊光影使里头的人省悟日序的演进。 母子俩很谨慎地在局促空间过活,说话的声音很小,吃东西也很小心,不让发出较大的咀嚼声。婴儿是不知如何隐藏自己的需要但会模仿,母亲谨慎小心的态度自然会影响小孩,小孩会跟着学习到同样的行为模式。 在昏暗中,襁褓里的婴儿慢慢地成长,像外面的小孩一样长出头发,小小的牙齿,首先只有一颗门牙,然后又有臼齿智齿,可以咬住母亲的乳头,也不再只是光吃母乳,也可以吞咽别种液态或糜烂的食物。 他父亲都是从一个有拉门的窗洞来供应他们母子俩食物,小小的男婴带给父亲无限的深情与寄望,最初母子甫移居进去的时候,作父亲的常会忍不住地打开洞门探望他们,但是婴儿母亲警告父亲,一再地趴过来看望会泄漏秘密,才逼得父亲遏止不停看抚的冲动。 孩儿大了些他母亲也会出去一下,但只要他发出声音母亲就立刻钻回来。小心谨慎的态度表现在他们轻手轻脚的行径上,一直都处在戒慎警备的状况下。 每一周会选一个深夜,父亲会在橱柜边上放平木桶,再盛好温水,然后母亲将他自窗洞中递给父亲,然后自己再爬出来。母子就着木桶沐浴,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尽量不出声音。 母亲将他清洗干净,又清洗自己。父亲在黑暗中爱慕地看着赤裸的他们,他不停地吸着长长的旱烟管,燃着的烟头一忽儿明亮,一忽儿暗淡。之后,他们会在黑暗中静坐,父亲怀抱着他,母亲则抱着他姐姐,父母也不怎么交谈,相互抽着旱烟,黑暗中无声地靠坐墙边,在天快霁时,母子又会爬回黑暗的橱柜里。 小孩自小就无法放开心胸接受外面的情事,大人戒慎而堤防的姿态感染孩子的行为与动作。其实小孩也无从接收领略外面,因为打出生起就处在昏黑幽禁的所在,生命一开端就被囿禁在橱柜里,根本无从接触外面,外面对他其实不具任何意义。 但他日渐长大,通过父母的态度与谈话,以及他母亲偶尔的消失,让他感知有所谓更有吸引力的另一世界。由于大人是如此戒慎小心,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行动,莫名而无形的压抑感一直压迫着他们,抑郁的乌云永远笼罩着他们头顶。 小孩领受此种生活态度,行动出声也都是畏惧谨慎,可是并不知晓为何需要如此,不像大人是有意的行动,在他就只有此种行动,而未有它种自在放松的行动。 小孩的姐姐己经进入小学了,有时帮着他爹照应他们母子俩,每次递送对象都是姐姐来,当然较沉重的任务像搬运盛着水的水桶,或者提出有排泄物的马桶都是父亲独自完成。有时候她娘出去透气之类,姐姐就会接替母亲照顾小孩,但都是在小孩变得比较大了之后。 防范意外情况的发生已成为天性之一,多少失败的例子,一再从村子传出。从那些被逮着的失风父母家里,在各种奇怪秘密生养的地方,揪出偷生偷养的男孩儿。 总是有不息的各种通风报信管道,查报出来的小孩会被送到边疆地区的养育营。有各种不同的传言流传着,最风行的说法是送到那些濒临绝亡的种族,让他们养育长大,传承即将消失的血脉使之不致丧亡。当然也有传说他们会将这些偷生的男孩训练成解放军基本成员,作为国家基础战斗或防卫力量。 自然还有许多更不经的传述,然而在辽阔的疆域里,政府刻意封闭消息,无论经过怎样特别管道得来的通讯,还是道听途说的小道传言,都无法证实,当然也无从判断是真有其事,或者只是有心人编造散布的谣传,所以实际情形究为如何,是很难追究。 那些负责举报查发的监控官员,被要求严格运行国家生育控制条例,很难像用贿赂请求他们松手,几乎行不通。他们直属于中央生育控制机构,该机构的人员直接监督地方查报官员,只要发现事故便接手处置,他们不只监控一地,通常同时监控好几个县市,形成上下互相监视的情形。 虽说整个国家贿赂公行,但在查报违反一胎化政策上,反而不见贿赂行径。这说来是很奇特的情状,一般风行的说情索贿打点等事,在农民普遍最关切的项目下竟然会免疫? 当然主事官员上下互相监控及处罚严重迅捷是原因,另外一家有多少口几多人丁骨碌碌地呈现在大众眼下,添了娃娃这等事难以伪装,无从作假也是原因。而且经历长达一世代的整肃、反覆定罪、平反的人民,彼此间绝无相互信任的可能,整个社会都崇尚通风告密,不会有人敢公然将家里的秘密披露。 被查获的家庭通常财产会被充公,查获到的小孩没有例外几乎都是男孩,男孩的父母会被判刑下放到遥远的荒凉地带做苦工。 中国虽然急骤地追求现代化,全国各地一面倒地向工商业迈进,然而国土广大,交通也不是一夕之间可以整个兴筑起来,所以只要向内陆扩展,到处还都是农村,不论是传统重男风俗还是乡村劳动力的需求,都要求男丁。女婴被溺毙是为了得再生男儿,当然也有像橱柜里的小孩一样,因第一胎是女儿,就偷偷生养个男儿。 他们家来往的亲戚朋友一向很少,谨慎小心地过活,将秘密紧紧地锁在昏暗低矮的砖屋里头,除了自家里的人外,不会让任何人得知。 家中除了爹娘姊姊外只有瞎了眼的老 时光不知不觉中过去,小孩一天天长大,周围环境也随时光转变,瞎眼的老祖母过去了,附近的工商业急骤地兴盛起来,但小孩的家境并没有好转。 务农人家只感觉到需要任务得更多,才能维持日益复杂花里胡哨的消费,物价的高涨,令人觉得好似报酬永不会增加似的。父亲任务的时间更长了,每天都要耕耘到天黑才能回到家,姐姐己经一个人负担起厨房及家里清洗照应一类的家事。 小孩变得惨白瘦长,己是个快长成的少年,长久生长在阴郁乌黑的橱柜里,使得整个身躯屈驼而摇摆不稳。他不习惯长时间地站立,不是蹲坐在柜子的角落,就是倚靠塌坐在橱壁边上。 他没有软骨病,只是长久生长在局促环境造成的生理姿势,虽然渐渐大了,生理上也自然成熟,但环境的紧逼使他仍然习惯性地贴着他娘,更且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含着他娘的奶子,甚至更加把玩不停。 他娘愈来愈觉得不妥,两个人共处在柜子的拥挤也是日甚一日,长久蹲踞在如此局促不卫生的柜笼里,像盘缠发涨的一对长虫,镇日黏腻不得分。 他娘终于不耐永无休止的挨磨等待,而且最初的使命感也被时间消耗模糊了,日复一日愈益拥塞难受更感悟已没有必要如此耗下去,拘 有天夜里,娘跟爹说:「孩子已大了,我得出来了。」 他爹不知她娘讲的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小孩他娘为何要出来 ,要弄出麻烦来嘛?他认为他们家处理得好好的,别人家都被举发了,只有他们很幸运一直都未出事。 小孩他娘接着说:「可是,我们一直将儿子养在橱里为的是什么,他己经大了,要自己沐浴,吃食,出恭,不能一直窝在里头,柜子也圈不住两个人了,没法再跟他一起处在柜子里。你也不能一直单独一人养育我们,女儿也要找婆家了,不能一直维持这个样。」 事实上父亲的身体也不如从前,装了屎尿的马桶一个人抬不动,要靠娘或姐的帮忙,或者靠俩个女子自己的力量。不知是父亲老了力气衰退,还是孩子大了 「孩儿不是说摆出来就摆出来,被人举报出去,我们这个家也就散了、完了。」父亲边吹着旱烟讲。 娘说:「反正孩儿大了,不让他出来,就让他一个人蹲在里头,两个人在里头是蹲不下,挤也挤不下了。外头你也需要帮手,看你一个人已是吃不住了,不能全丢给女儿。」 于是娘就出来帮着爹打点及耕作,小孩从此就单独住在里头。 小孩虽然大了,然而一直是由娘伴着,忽然间变得一个人一下子独处在柜中还颇不习惯,少了个亲密接触照顾的人尤其难过。 他的不适引起小小的反弹。起先是在里面发出哽咽细小声音,然而庄家人事多,他娘一退出橱柜出来帮忙立即被里里外外的事缠着,加上许多年不曾操作,到处显得笨手笨脚,不但被爹嫌,连女儿都嫌她娘碍手碍脚,娘不得不全心投入家务操作上,以求跟上另两人的节奏,以致根本无法理会柜中小孩。 原先小孩在里头跟着娘学讲话,哼小调,他娘觉着安全无人时分,也会引着小孩讲话、唱歌。如今没人伴他,哽咽或轻叩板壁全无人理,他就常常独自在里头头哼哼唱唱,外头人听到了觉着不妥,怕板壁传出声音会泄漏秘密,于是敲板壁要他噤声,初时他还配合压住声音不再哼唱,搞久了,他也不理外头的反应,自顾自地唱下去,外头敲得再急也不理会。 随后他不停地唱啊叫地,里面反正永是乌黑一团,不辨日夜,因此他就不知停歇地不分晨昏地哼唱下去,家里人被他闹得夜不成寐,白日亦不得安宁,又实在恐惧外面人听到,一再喝止无效后,终于父亲提了条木棍把小孩揪出来狠揍一趟,直打到他不再哼声。 他无声息地躺回橱柜,他娘看着可怜,爬进来陪他。然再进去竟拥挤得塞不下两个人,己经不是小孩的少年拥住他娘,仍然摸索要含乳房,孤寂消失,又感到充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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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创作丨小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