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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庭叙事的阅读 浏览683丨回应0丨推荐8
2008/01/22 21:26:31

《甬道》回音

这篇评文作者为交大博士候选人,发表于conference 期刊之小论文,

原题:〈母/父之邦或母腹之邦的三重空间  一个家庭叙事的阅读〉即以拙作《甬道》为分析文本。这里发表的是书评之文本。

 

〈在多石的地方受大苦难以后,我们何能不知遥远的山巅正有春雷暴响〉 

《甬道》回音                作者:王维资

 () 谁人在马康多

「百年孤寂」里描绘年轻夫妻于乱伦阴影下的求欢,马奎斯让老邦迪亚对方启童贞的妻子说:「若生下了大蜥蜴,也把大蜥蜴养着」。背后,是马康多小镇的新辟蛮荒,一方没有故去亲人的非故土。

是马奎斯写下的「百年孤寂」,为现代拉美小说留下一卷颜色丰富的革命记事。而回顾文学的历史,富有社会感与批判眼光的小说作家,则为读者编制出自己一路与土相亲、又充满流亡与离散的魔幻写实眼光。回顾这种创作痕迹,我们几乎可以忍不住脱口而出:唯有紧执与攀附我们原乡的根,才能忍受虚无与死亡的最后一日。然而,面对这样的结论,我们却也留下一个开放式的设问:究竟虚无与死亡的最后一日,是在家乡崩毁之后如弥赛亚般殒落,我们只能徒然地想望那失落的流奶与蜜之地,我们便不得不承认家乡从来不会是可以返回的原乡?或者,是迷恋家乡、失去出走的动力之刻,家乡因而崩毁,而仍旧迷恋家乡、拼命想返回家乡的我们,或许不过是正拾起老残死去的记忆的枯枝,在恋恋难舍的目光下升起不可触碰的原乡之火?自当前位置的设问,我们或可以初步地指出,小说中的故乡寓言,正为我们留下一个关于原乡的谜题。

这个谜题,不唯马奎斯在卷册浩繁的小说书写里尝试回答过,《甬道》作者李志蔷先生也在散文书写中不知觉地重新挑起如此的问句。是故乡的眼光、怀旧的神色、追逐梦想然又有难忍频频回目张望之惆怅的放逐,这些文字基调贯穿《甬道》全书,作者浓重的文字风格、边缘书写的体例选择、家乡故事的线索交错,以及历史巨流诸般的扰动,此些文本中的特征,令《甬道》一书始终隐喻着其后一个更大的企图:以反省的目光,使曾失落的岁月再度出土。

因此,当翻开《甬道》第一卷〈流年埋金山〉,几乎也跟著作者一齐行走过小镇发达、小镇颠灭,小镇岁月流转与人情义理失落的世界。《甬道》全书确是存有以村志一类的叙事体例包装的企图。在很大的程度上,我们甚至可以说《甬道》召唤出属于骚乱八0年代当中的被遗忘的远方,台湾岛内的边缘记事,像是百年孤寂里寂寥却隐隐与时代脉动相结的魔幻小村。当中,儿童奔跑、老人闲坐堂前如退隐的将军,青或壮的男人远离家乡或者暂时寄居于家乡,人物及事件都弥漫着一股几乎熟烂、带着腐味与甜腻触感的热带水果香味,而青春正勃发的少年亦难能免,如〈青春地图〉文中所示「青春的浆果正爆裂」。这种熟落至腐的味道,通过书页中的第一卷,浓郁的汁液几乎将读者的视线染黄。

更进一步地,作者写出另一种文字滋味。当炙热的阳光穿过街道与山色,状似自成一理的世界一隅虽有其生动或僵硬的身姿,然城市及国家的阴影却已隐隐逼临其上。这些阴影,是「天津街弹子房」,「爱河的旖旎」,或「七九年的美丽岛」的中山路圆环。此等的社会、经济齿轮碾压下的小镇之路,让作者的「村志」显露出更为复杂的历史肌理与社会风情,也让一度「鬼灵诅咒」的山,变为现代性搔抓之下受开膛破肚的矿山;令青少壮者成为淘矿者之梦下的夸父逐日,一日日在陈壤灰烬中追逐虚无与败毁的都市之光。换言之,作者自言的「村志」写作,于本书第一卷开展之际,其实便已越过重建记忆与耽溺怀旧的叙事情境,而揭隐一个更为复杂万端的现代技术的世界。 

然而,作者在文字中重建的世界,绝非只是一个单纯由经济与社会民情浇灌的世界,也并不仅仅是一个个由底层劳动者发声的小叙事所贯串其中。退出第一卷,我们其实留下疑惑:这些文字之后浓重的生命滋味、南方颜色里显露的思考的热切,这些并不美好清新、却强烈万分的文学语言,何以在字里行间漫涣情感与叙述夺人耳目若此?或者,文字中鼓动人心者,并不是只是白描小村行路及回溯青春经验便已足,作者的企图其实远比锤炼情节与人物、史志与传奇书写的功夫更为精致与隐晦。当〈青春地图〉的收卷之语说出「唯一的慰藉,只剩余当初临走前母亲塞给你的那只家乡的地图」之时,作者已经隐约在第一卷之中留下几些伏笔。

家乡、回不去的家乡,仓皇一瞥海洋却已然落入城市迷宫的离乡者,这些第一卷中的生命记忆,不断回旋缠绕出现的是作者的主体身影、作者的肉身经验,以及作者的写作冲动的痕迹,令文字缱绻于回顾回忆的眼光之余,仍旧迸出折毁与立体的书页飕飕翻动的声响。这些声响,发出甬道般的深邃回音,既凄切凛冽又带着光亮的隐隐微微,令人读之沈吟复沈吟。

() 流亡记事

是文字中留下的谜团,文字中隐晦的作者声音,因而可以如此明白细致却又携带着纵横字谜般的隐意承诺。展阅第二卷〈劳动者的身姿〉,都市中的种种游牧生涯,也陆次闪耀着另一种超越写实与乡土境况的魔幻意味。这些都市里的游牧者,永远是退出家庭的旅行者,是异乡之旅、或者异国之旅。然而,这类旅行,却是挟带着边缘的放逐、像是久置的酒水,有着酸涩与令人惊愕的沧桑。岁月不能长我智慧、岁月必然在追逐与流亡间令我衰老无伦。然而,这些老与死的阴暗、都市的边缘印记、流动的家、不知名的某处,虽钤印于作者的文字角色当中,如外籍劳动者、失去祖屋的原住民、遭弃的老年叹伯,或者是童年记忆里一度青壮、然已失落气力与梦想的父亲及其友伙们。但这些文字的叙述,于贴近各色角色的生命叙事之际,作者其实正反覆述说着自己的离家、自己的脱逸、自己从原乡的流亡。

正是这种作者的身影贯穿全卷,令底层劳动者的社会存在身影,可以变得立体与带出情感的深度。社会精华与劳动人群间的断裂,尝一度为马克思由以历史辩证法则所衔接,但这种计算,却无能触及遭遇与悸动当下的种种精神风味。的确,综观作者第二卷〈劳动者的身姿〉之刻,作者所展露所描绘的劳动者身影,从来不曾停留在「时代的变迁和经济需求的扬升,正步步逼迫着他们脱离生养自己的土地」的结论之上便已足,作者其实铺陈出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流浪滋味,这种流浪感,指向土地的意义已然翻转为筑建物质之空,而经济的流动已然是放逐的变异形式,如作者在〈游牧者〉一文中所说: 

   

于是,当我再度登上电梯,坐在几十楼高的舒适的办公室,眺望眼底下广袤而壮丽的城市风景时,脑中不免一阵晕眩。我想起了父亲和他们同样命运的一群,此刻,也许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挥汗劳动着。当初在同一地点,必也有着一群人,在这个尚未完工孤悬在荒芜高空上的粗陋水泥房间里,恍恍惚惚,望向某一个远方。

不能知晓的他方,其实是不能返回的记忆与故乡。而归乡何以无能成行,或说为何归乡之路已经断缺?这是埋藏在作者的边缘人关怀当中,一个关于作者自身童年与时间的隐喻。爆破与挖掘不再、少壮失落山之血脉中开辟甬道的斧柄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边缘人流动的家、噬人梦想与青春的工寮之地。面对这些社会边缘的身影,作者面对的不再是成长与离家的单纯习题,而是「我」的位置究竟该立于何方的疑问。当归家之路指向的是无依的浮萍断絮、城市与岁月两相层逼之下高高拔起的巴别塔兀自耸立,此刻的众多文字和语言,都不足以承担这种流逝与死去的败亡的宿命,归乡之路自已在苍茫的日暮中寸断尽碎。是空茫的城市景致、高台之上凛冽吹来的风、登高望远之际一晌贪欢,然童年记忆里勇健向前的矿山甬道已永恒封闭,作者在城市中行走,犹如退出父邦之荫、母腹暖渥。

因而,在第二卷压卷之作〈斑驳的十字镐〉,作者继续叙述的虽是时代中的种种离散,然作者反覆所追问者,却不是答案与对象正在何方,而是指向自身的、对自己所在位置与命运的回望:

 

生命一切的庸碌与俗淡毕竟都可以忍受,然而,那种丝毫未选定余地的悲怆和辛酸又将如何收拾?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这环境结构中幸运的脱逸者而已。

在家庭历史中遭掩埋的作者,重新于边缘人书写中寻回发声的动力。这意味着说、或者书写本身,不能只停留在表义文字的探讨而已,作者说故事的同时,正也露显出自身的感情状态。作者状似在文字书写里返回童年与少年的故乡,但其实说的是自身惨澹的离家记。然而,如此的离家,却不是为了重建家乡、想念家乡,而是在离家的路途上,作者第一次看见了命运之光、映照出自己正独自行走的身影。这个身影之上,所携带的家庭历史与感情关系,并不是平铺直叙地犹如望向一个梦想的他方,而是更深刻的、更默默无声却又坚定的文字挖掘,像是重启旧魂萦绕的甬道,擎起「父亲生前留下的十字镐」。

(三)家庭之旅

父亲的十字镐,因而具有双层的象征风味,一方面是建筑与打开,另一面却又是毁坏与伤害,这是作者在第三卷〈家族历史〉及第四卷〈遗失的硬币〉里委婉却又持续说出的生命经验。〈家族历史〉之后,不仅在全书篇幅上最为沈重,当中显露的叙事情境也最为阴森与凄伤。这是一卷无比独特、剧力万千的写实作品,但是写实的笔触,于作者笔下娓娓道来却不显怆俗与叨絮。作者何能锤锻说故事的功力若此?作者所言所写是否为真?作者何能于揭隐家族僻陋犹然赋予天光,让读者穿梭其中之刻,也隐隐然读见并挑动自身行走的脚步蛩音?

亦如是父亲的十字镐,文字总是具有双重风味,这是作者在〈家族历史〉当中令人震动的文学痕迹。是父亲、母亲、叔叔以及兄弟,亲情血脉中最为交缠的距离,同时埋藏着深切的秘密与赤裸的肉身。文字一如桥梁般竖立了对话的两岸、也一如桥梁般证实了时间如水色淋霪,对话中的霉烂的青苔的脚、缓缓爬上死亡之际。从「对话」一文打开的叙事情境,便是父亲颠毁的肉身,只有死亡本身得以发言,但陈行于死亡之前、唯有不能毁去的记忆与沈默的喉咙。因而,父亲及家人的语言,都失去了声音,留下馊溺的气味:

     

          记忆中关于你的味道,总是混杂着汗水、酒精、尿溲和腐闷的空气,一种类似数百种腐烂食糜所散发出来的,接近死亡的气味。外出任务的弟弟醺醺然地返家,支着身体在墙角呕吐时,那菸酒、槟榔和食糜混合而成的臊臭气味

然而,这些气味冲斥而出者,并不是真正的回忆写实,而是拖动缅长的文学隐喻。「对话」一文方打开一种「让黑夜浸透」的独白,在黑夜中忏悔又怀疑汁液充满的殿堂里,汉姆雷特正写下过去与逃亡的旧地图。但是,若生命如是、只是一部通过记载而可反覆映放的胶卷,则文字何能在「存在与消殒之间,一道惊眩如闪光的意义」之间,仍旧让读者震动与回味?或者,生命意义的存在,不在其必然的消殒宿命,或者还是因为我们能够在述说中重新赋予其意义,一如汉娜鄂兰说过:留下历史与制造叙事的能力,是人类活动独有的光辉。叙事的能力,让我们得以从生物性循环中脱逃既定与僵滞的动物性命运,而可以赋予人类活动以自身的诠释及历史记载。因而,当在「对话」一度的无语之唁,终能够迸出言语。是父亲唇际流露的一抹「谅解和不在意的微笑」,作者其实在沈默之中犹然发觉诠释与再述说的能力,父亲的微笑,因而可以像是一株无语却芬芳的含笑,在逝去的夜里莹然有光。

然而,这样的光辉,却也同时映照出光亮背后的阴暗。一株含笑、一株植于旧宅而分枝与家庭共享漂流运命的芬芳含笑,一度是母土与哺育的大地胸怀,如于「含笑」一文中出现的曾年少、曾欢歌、曾梦幻的富有创造力的母身,是与土地相亲、在沃土肥壤中携带原乡记忆的母亲,许诺土地与希望的女神般母亲。然而,这样的母亲,却是与父神的秩序互有斗争与流血战役。当中,父祖老去、父亲崩毁,然母身不老不死,失落的却只是微笑与幽雅的一抹馨香。这种失落,「甬道」全书虽几乎尽掩其身影,却也始终透露着一种隐匿的控诉。

如此的控诉,需要仔细视图父祖秩序本身所携带的象征风味。作者在「含笑」一文里以观音及李府元帅的神只作为性别与家庭秩序的转喻。观音是母身,观音是慈祥和煦的大地母亲,通过土壤与鲜花与永恒及尊贵相连接的女神。而李府元帅是父系的律法、残酷的以酒及血浸润的男神。作者以民间信仰隐喻家庭中的性别关系,基本分界了母亲及父亲的家庭位置。因而,这种女神般的母亲,父神秩序里的父亲,应该是建构起一切和谐与秩序的原型。然而,作者不断书写者,却不是重复旧秩序与信仰,而是不断体现这些秩序中的裂隙及溢流。无论是「李府元帅沈默不语」,「父亲盛怒之下,将那台裁缝机连同石雕观音都给砸了」,这些家庭中的性别及家人的生命轨道,一直是飘摇、动荡、暴力、摧毁与逾越的。因而,在作者的情节叙述里,母亲几乎是不在场的、隐形的,母亲唯有在父亲出现、父亲毁坏的阴影下才微微现影。更为令人注意的是,这种母亲身影的消失,带来的却是社会戒律与清洁系统的愈趋巨大。

换句话说,这种母亲身影的匮缺,或者带着羞耻不安,如「我把头压得更低了」,「不觉更自卑了」;也是带着怜息与痛毁的人子心情,如为人作嫁衣裳的母亲,「发送嫁衣前,她在镜前久久打量、不忍离去的神情。」,及母亲「整日只睁着一双无神的眼,静静伏在神明面前」。这种人子感情上的局促不安与压抑言语,指向的替代及征状,其实是以道德及人情间不可转圜的森严信守令之重新出土,以尝试重新营建正统,表达一类暗中的秩序指涉。

这些暗中的秩序指涉,便是性别与家庭认同展开的乌托邦所在,也是主体被镶嵌至文化及社会体系的位置。最初,母亲是复制父系伦理的仲介者,她因而是主体的象征经验中的第一个对话者,但是,一个关于母胎的原初却潜抑的记忆,却会在父亲的全能权力之下重新复活。换言之,母亲既是被淡忘却无法抹灭的生命原型,需要主体不断地经历推开与排除,以令自身认同与存在意义清晰;但是,她又是社会律法的第一个替代物,所有进入社会象征体系的创伤经验都来自母亲的提醒与交换。母亲是失去阳具的不再全能父亲,母亲同时意味着严厉、逼迫,温柔与育养的的男神女身两面。母亲的双性性质,作者一度在「含笑」一文里隐匿地以具有自体生殖力的母亲暗喻茕然生长,无憾无惧,让母体在无雨滋溉的旱地里独自繁衍生殖。但可以自体生殖的母亲,却不是迷茫无知的神偶,而是真切的肉身。因而,母亲在子叶摧折之际流着人的泪,其母神身份也随之不在:

 

        第一次,我看见母亲的眼泪,像两行无声的流水母亲抬头望一眼座上的神明,默默叹了一句:「命啦」。

然而,母神身份不再,并不只因为母亲流下了肉身之泪,同时也是母亲跨越了自体生殖的界线。这是〈甬道〉里永恒高潮却又迳然黯哑的一幕:

 

      月光从门缝中渗出来,柔软如丝绢之河。循着月光往内窥去,我看见两团精光洁白的肉体。

「柔软如丝绢之河」的一泓月光,不为临照俯视的光暖,不是母神或父君的高蹈道德秩序引人投入献身,而是为了彰显黑暗与夜的恐惧。这种语言,这种朝向身体清洁系统、朝向意识崩毁、朝向界线被逾越、朝向光影与姿势流动的定格般语言,却有着一股可怖的、左冲右突的喊叫的动力。这些动力,是朝向他者方向尝试对话与流动,也正因为主体必须存身在语言之中创建对象关系,这里的「我」,被构成之际永远是破碎与不稳定的。

因而,面对记忆井中「汲汲打捞,却不再完整的自己」,通过这些「我」的空隙,在「对话」及〈遗失的硬币〉全卷,作者继续经营如此文学隐喻的魅力。于白描式的文字之上,作者挟带隐晦的忧伤,以及积极的回忆展演的冲动。关于打狗山麓下曾经力拔山河盖世、却逐渐崩毁的不堪父亲形象,具有莎乐美般牺牲与背德的母亲身影,以及哀告无语之边缘人的生命残痛,这些并不美好健康的情节编织,令这些作品如作者自言,始终非常沈重。然而,也正是在作者反覆描绘黑闇与失落的一连串书写里,在家庭破碎与自我重建的过程里,作者积极展露生命困境的毅力,贴近与盯视受创记忆的勇气;同时,也是作者在书写之中的姿态,虽是泪流满面或者愤满无已,仍旧是勇敢抓握记忆剑锋的流血坚持。这些文学的语言,虽于写实的技巧及清晰的情节里已暴露作者自身的记忆,像是古物出土,纤毫必现于文本之中,但视图全文脉络,我们却不能不断看见文字背后隐忍的创伤痕迹。

这种忧伤与记忆的创痕,半是强迫半是反省,用着声音扯裂字词的语言力道,控诉又喊叫着出来。通过记忆的甬道、通过坟冢的缝隙、通过窥视而狭长的眼睛,文字的阳光也因而显得斑驳抖索,不能堂皇也无能灿亮。这种阴暗的滋长,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禁忌遭逾越、乌托邦正在毁弃与退出。然而,也正因为伦常与理想的界线方方模糊灰暗,身体感触与身体记忆的膨发以及骨殖惨澹的白,才成为作者眼中种种变形梦魇的源:

 

           梦中,父亲的脸腐了一半,露出森然白骨;另一半则血漓漓地黏贴着。父亲的尸体斜仰在浴室的马桶上,全身扭绞着,像一根干瘪而僵硬的麻花。那胯下的隆肿在我的意识底层无限膨胀,如刀,如锤。

 

「如刀,如锤」,怦怦敲响震裂强自愈合的记忆的盲目,这种撕扯要越过十一年的反刍与自我斩伤、经历背叛与恐惧、经受禁锢与无语的嘶哑,那些浓缩又稀释的诸多言语,才能在「甬道」文末如意识流般地语泉喷涌溅射而出。「我推不开,通往卫生间的甬道阴暗异常,我推不开,推不开……」作者推不开的岂只是自己的梦想之地之死,作者推不开的,或者还是被爱好吮吸与封闭的、好脓血与衰败体肤的伦常礼教。是大声的嚎哭、流离的生命情境、暗夜甬道里文字划出的一道火光,这类沾染父亲气息却又带着旁观般、为父观看与重生的注视,不能不带着强迫与愤怒的执拗,冲破又挑战着文字格律与人情伦常,并令文字如珠帘暗语,一瞬间委顿满地。然而,捡拾作者在「甬道」文末四散不齐的叙述语言,却为读者开展另一种文学形味。

这种文学形味,指向的是暴露与琢炼的强悍,要将事件揭露、无语之刻重有声。曾经的记忆与言说强自封闭,一旦通过文字书写倾泄而出,其斧凿血痕如新,不能不令人心惊胆战。因而,阅毕《甬道》全书,读者眼中得见、耳中倾听者,并非只是停留于「庶民合唱」的声韵,而是一首家庭安魂曲。剥开层层的底层与边缘生活、揭露与去除记忆的迷魅之后,读者往往不仅读到旧往伤痛的降灵召唤,还读到通过文字重新设置的爱恋对象、像阴影般反覆吞噬作者:那是父之生死潮动的永恒回归,像是甬道里呼哨响彻的尖利回声,一波波、一阵阵,带着此去无回的潮浪姿态,默默将死去的记忆尸体们、拍送上岸。

于是,在文字里,父亲漂泊与遭弃的游魂,在底层劳动者中肉身显圣、在童年与青春正炽的奔跑中寄寓。在〈家族历史〉当中所透露的死亡记事,便是父亲的死亡其实已早于死亡本身,然文字不能使父重生,我们唯见作者执迷地翻掘死亡本义的解答。作者在「对话」一文里所沈淀的父亲之死,是「颟顸的国王」、「一坨早夭的生命」。甚而,是优柔寡断、无能理清现实的汉姆雷特人子。因而,这里的死亡本义,不是肉体,而是父亲形象的崩毁,像是「甬道」一文里的黑夜闇影:父不能成父,而焉母无能成母。

父亲形象何能崩毁?这是〈家族历史〉及〈遗失的硬币〉全卷的追索。然而,关于崩毁与失落,当中的记忆指认与事后追问,却是并行的线索:是父亲无能爱、无能重定失措人生?还是做为父亲之子的作者,无能退出受创与被动的人子身份,并寄望父若能为父,「我」亦能成子?在子父身份中进行游击与拉扯,我们读到作者对自身人子身份的迷恋与迷惑。也是这般的感情基调,贯穿全书,就算是以父亲的「汤味」作为归结,留恋记忆与尝试原宥的作者身影,仍像是漂泊的行旅。我们在当前位置读到,在流离与断错时空当中的回头张望,从来不会是温暖与恋慕的滋味,而是「苦的」、已然走失的记忆。正也因为如此,《甬道》在读者眼中看来,不仅是作者自言的「村史」写作,这更是一本私密之书、一个流血劈裂的伤口、一卷月光下留下皎洁白石而走进都市之森的迷途者手记。阅读《甬道》,令展卷之人惊诧之余,也令我们忍不住重新视图自己的家庭记忆,尝试学习了解与自我省思。

父亲、或说是全能母亲,这个身影如此抽象神秘,导引我们知觉此世、令我们在生之曙光里大声啼哭,并使我们在对象爱恋与认同的过程里获得信赖与接受给予。一度这个身影如此全能,令我们及长之时,竟无能接受他的肉身存有、他的世事恙殆、他的不完全、不完美、不完整,一度的象征秩序于焉崩坏解体。因而,在文字里重新设置对象,永远是一种乡愁、同时也是失落与遗弃的反覆重演。或许真是如此,那些真正犀利与美妙的文字创作,在某一个层次上,其实是自我残酷与嗜血冲动的。然而,这种解构与破坏、挖掘与呐喊、披露与背叛、死亡与卑贱,不仅是诚实,也是述说与升华的冲动。或者,唯有面对、面对我们自身逃避与推拒的恶离与嫌恶物,面对那些隐密召唤我们、无意识摩擦我们的沈痛与不堪,我们的生命方会在对话过程中继续前进、获得成长。

(四) 甬道天光

「生下大蜥蜴,何不就将大蜥蜴养着」。作者留下的,或许不仅是历史流动与生命反省的寓言,作者还诉说着一种异地蛮荒里、异化与流亡的成长经验当中,可以有的勇敢姿态。成长与离乡之际,作者经历伤口、展露伤口、翻掘伤口,像是在怀胎十月后勇敢产下变异的文字胎。作者在自我追寻上的沈潜姿态,通过文字回忆令死者重生、令自身的创伤情境象征重演,读来令人震动非常。这种文学书写,我们或可轻易地将其命名为社会写实,或者依循其表面叙事痕迹而称做村志记事。然而,对读者而言,更为深刻的触动,并不是欢欣地找出文类的名字,或者知晓作者在文学志或文学史中的排名及位置,而是作者的声音、隐藏在叙事线索及文字风格后的隐匿沈寂之音,方令读者流连不去。这种静寂之音,并不是音律、格式、文类体例可以归类,更不是以平仄或曲调便可诠释,这或许是更接近作者的精神真实、文字中百折不回的隐喻、创造力出现的动力所在。

对读者而言,文字永远都必须与我们素颜相见,作者其实不能真正自作品中脱落、也无能隐瞒其精神真实的面貌与线索。这说的是,文学,或者文字创作,在很大的层次上,都是赤裸与真实、喊叫与流血的。而且,更多的时刻,这种文字中的赤裸与真实,往往面对的是不属于原乡记忆、不存在童年起源之处的恐怖异质,像是城市闯入田野、海蚌包裹砂砺般的异质物,会再度于文字中反覆提醒读者,放逐与分离之后乌托邦何能在,我们的原乡永无能再度完整包覆我们。

因而,作者写作文字,读者品尝文字,呈现出来的可能,必当有着更深刻的文学视野。这是一种语言里始终暴露的无意识痕迹,往往是冲突与尖刺的的手势挥动,在文字喧哗之处仍旧留下沈默但坚定的情绪撞击;也更像是孕育在笔尖上的古怪大蜥蜴、母胎与生命的甬道间必然需要推挤与释放,体内的异物喊叫着出来。一如在产道中挣扎得见天光,文学语言亦也具备如此推挤与产出的魔法。阅读着《甬道》这般残酷沈重的文字,同时,忽然听见胎膜哗一声破开的声响,退出原乡母胎的我们方也恍然大悟地拥有啼哭与说话的力量。

面对作者生产的文学写作、李志蔷先生的第一本散文习作,我们或许可以再度回头察看本文初始所面对的问题:写作的养分,是否只能植根并紧紧捉住于原乡记忆之上?在《甬道》的文字线索里,已经埋藏着一种未尽的答覆:原乡已经不在、故乡不能回返,父亲之邦与母之国,都无能栖附永恒的脐带给我们营养。我们必须练习着自己说,无论说的动作如何生涩、说的属性如何不温存美丽。《甬道》一书指点我们一种可能的思考:文学的深度,并不只在于遥远与难以探测的文字天分,在另一个层次上,文学其实也表达一种人的深度:作者如何面对自身的创伤情境,在闇哑的、画眉离去的冬天,作者依旧勉力唱出自己的歌。当无音无律的喊唱,进入诠释与再制的解构之案,将生命经验化为文字,这便是思考与沈淀的人文景观,令读者卷不忍释、留恋读之。因为,对读者而言,如此景观永远是多音多义的,更难以以专业或流行标竿加诸评断,只能回到文字触动自身的当下,练习与作者一同呼吸。

但是,关于「甬道」的阅读,对读者而言,甚至不止只在于文字呼吸的节奏相符、获得情感共鸣之处,更有些时刻,是在文字当中读出及开辟读者自身的思索缝隙。的确,「甬道」当中的感情如此激越,有时通过安静的计算机屏幕或纸本书页仍旧喧哗震耳,像是封锁在海螺中永恒的回音澎湃汹涌向读者立足的岸,令读者再也不能谨守客观与旁观的阅读位置,而要在当中一齐陷落。然而,这些文字里的感情,正因为只是寄居在文字之中,文字正以其流畅的叙事遮蔽断碎不安的感情经验,这些感情经验,其实正也似风震荡海螺般地瞬间流逝消往,令读者惶然地抓住痛楚,留下不知所以的忧伤情绪。这些不知所以、无可名状之物,被文学语言引出,也在文学语言里获得固定的文字身份。然而,这种语言中的双面性格,正是直指我们存在的某种面貌。

或者更进一步地说,这种与作者一同呼吸的阅读,或者不是安稳的文字之湾,读者也不能够在文字中建筑或揉塑出自身的栖居,反而更多时刻,这种呼吸起伏之间,是带出读者自身的生命力道和仓皇流离的行路。换句话说,意义、含意、隐喻等等文字行动,均不会固定在语言结构之中,更没有任何按图索骥的阅读方式,可以指引读者进去文字之境、固定文本诠释。反而是,需要回到主体的多面性、流动性,在阅读或写作里不断更新自身、破坏旧信仰、毁坏虚假的镜像,一如来春新开的花里揉杂着去冬的花与叶之魂,一如反反覆覆浇铸层叠的熔岩,在爆发之处留下古老与新鲜互裹交缠的破坏、掩埋。这些通过阅读展开的沈默对话,其实是直指读者自身的生命记忆,一直需要读者用力翻掘、运行着沈默的考古学。

从读者姿态衍申来说,作者的创作姿态或者可以亦如是。作者作为一非人文科班或文学群落出身的半身人,其生命思索与文字呈现,突显清澈与真实之际,《甬道》一书或许还指出另一层文学的含义。的确,行文至此,我们可以初步地作出思考,在台湾岛上的各类文学,或许受着后现代及工业技术的滋养,可以俏皮跳扬、可以去典范。但这种文学的根苗,究竟是栖身在西方理论情境当中、自粗浅的断裂移植里吸取奶水,且带着妆点与挪用的方式令文字增辉?还是死守住乡土面目、一如在日落之际徒然老去的蜉蝣群落,只能在土壤与空气间移动微小的距离?或者,是在思索与经验之中出发,放弃僵硬的乡土典范模仿、乔张的西方理论挪用,于重新创建与回顾反省的写作当下,作者对自身情境积极地解构,以写实的再书写,与世界性的文学之途无意识地相衔接、并揭露出我们自身独特的声音?文学之道,或者让我不无肯定地在结尾说出,文学或许不应汲汲查找查找典范、填充快销书榜,也许对读者的意义与阅读的层次上来说,文学应该与我们亲近,像是钻石之于矿脉、晶莹的眼泪之于双颊,文学写作不仅贴近种种被遗落于黑闇中的光美,同时也隐喻着深沈又缱绻的痛苦与忧伤。这不仅是文学写作可能的面貌,或者也是我们生命本身的景致。

《甬道》   尔雅出版社 ,2001.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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