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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巴黎游记(上) (全文,2006年八月刊出) 浏览636丨回应0丨推荐14
2006/09/05 09:30:37

不存在的巴黎游记(上)

NOTE 20080715: 米勒在1849年搬到巴黎近郊,邻近枫丹白露森林的巴比松村定居。隔年画出了《播种者》。我在十年前到过枫丹白露森林骑脚踏车,去巴比松村参观,写下了这篇小说。
下图也是在巴黎当年的地下铁拍的,遇到了暴动。入口是著名的新艺术风格锻铁灯具及牌架。

初稿:2004年底
完稿:2005年八月
发表:明道文艺,2006年八月,No.365

1.

当我听到:『巴黎都是Shit!』的评论,我不自觉地紧握拳头,肾上腺素开端分泌。

说话的人是席子,刚从法国游学回来,她说的并不是隐喻。『“巴黎人报”批评:上流社会的狗屎让无产阶级吃不消!』她说:『无业游民、失业劳工、加上满地垃圾,让巴黎尽失往年光彩。』

像珍藏在心中无瑕的宝石,巴黎的意义在十年来就已尘封起来,因为它是一个故事、一篇小说。而记忆与现实差异之大,令我愤怒。

我真的以为曾经把这篇小说写完,寄给故事中的主人公。并因为常常搬家的缘故,还留了一份副本在朋友家。直到之后猛然想起,向一脸茫然的朋友要副本,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嚷嚷,根本未曾写过这篇小说。

可是为什么每个记忆中的图象,包含象征、隐喻,是那么清晰、超乎真实? 

2.

一踏下飞机进入戴高乐机场,记忆中清晨的阳光通过不同角度的玻璃洒了下来。我搭着电扶梯,在像翅膀一样张开的钢桁中无声地前进,四周光影交错的寂静地如极简的科技默片。

直到Q回过头来,像一只在光亮的黑洞中蹑足行走的雌豹。

十年前,我服务的公司被法国企业购并,员工洋溢着乐观的气氛,上级派我到香榭大道上的公司总部参加首届的跨国业务会议。一下飞机就被一个黑色长发的亚裔女孩吸引,她穿着石洗褪色深蓝牛仔裤、黑色丝绒紧身上衣,与白皙皮肤形成对比。她拉动着跟她一样高的行李,从我面前吃力无声地走过,我礼貌性地让她先走。直到她被往前移动的电扶梯绊倒,行李箱滑轮卡住轨道!

她惊叫一声。我跳了起来,帮她把行李箱推开,这当然是为了救自己,以免跟着被绊倒。但是对于一个在异乡共同发生的事件,它的意义是超出本身的:也就是说:我救了她,让她免于被机械捕兽陷阱卡住,搞得血肉模糊。

于是她回过头来,惊魂未定地向我道谢,用中文,这时我们才知道Q也来自台湾。我扶起行李箱,近距离地看着她,闻到一股从远古丛林飘来的香味,在透明的皮肤里,看到她脸上的小雀斑,看到在暗处瞪着我的深褐色眼睛。

而当时的我正忙于准备一个月后的结婚,却突然接到梦寐以求的巴黎出差通知。媒体不时报导着巴黎抗议全球化的暴动,混杂着对巴黎的想像,一种不真实感缠绕着我。而这要命的出差,让我遇上Q

3.

为什么我从深井捞起十年前被遗忘的记忆?

这当然是为了席子。她有着跟小说中Q相同的眼神。

两年前因为中国热的关系,法国总部缩减在台湾的业务。我反对这项决定,跟总公司决裂,一气之下辞职,开了一家搞大中华贸易的小公司。我以为台湾分公司会倒闭,但其后他们的业绩反而像卸下了货物的小艇似的加速前进。

席子刚生完小孩,回到我们曾经共事的大公司里,发现怀孕前的任务被移去上海了。我仓卒中带她走,于是她就委身在我的小公司做着简单的助理任务。

公司在这两年浮浮沉沉,虽然我全心全力埋首于经营公司,但是事倍功半。越到后来,来自越南、中国的经济竞争更为险峻,四周的小公司一一关闭,不是移去大陆,就是歇业不干了。只剩余深夜里闪耀着寂寞的霓虹灯的小酒吧,在夜里冷清的大楼长廊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直到最近,连铁门也早早拉下。

席子有时站在小公司的窗口往外望去,看着日益萧条的街景,我就有一股不忍。或许硕士学历的她可以到更大的公司,享有更高的薪水。两年来,我一直不敢正视席子的眼睛。或许可能当年我藉机亲近她,只因为她的该死的、似曾相识的眼神?如今,只因为这个荒谬的理由把她放大我的身边,做着可能是徒劳的任务。

今年年初席子终于退出我的小公司,到法国游学。我过了四十岁生日,才认真的约她出来一起吃饭。见面后我才发现她带着以前未见的天真笑容,像小说中Q那样!

既然席子刚从法国回来,我开端把巴黎的小说告诉她。

4.

小说里的Q到巴黎来是为了一个月的游学,我很羡慕的看着她。

Q说:『其实不是啦,真正的原因是不想待在台湾』,她脸上露出坚毅又无奈的神情。

她父亲在十年前去越南经商,被越共抓走。她们尽全力营救,耗尽大半家产。十年间声频全无,直到前年父亲回来了。原来他早就再娶,去年才退出越南的老婆,身无分文地回到老家,然后家里就是永无止尽的争吵,她夹在中间几乎筋疲力尽。

『你们男人都这样』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脸无辜。

也真巧,她的寄宿家庭就在预定的旅馆附近,于是我约她下课后出来玩。

我的记忆中,巴黎圣母院前的花瓣一直掉落,像粉红色的纸片轻轻地飘了下来。但是当Q走过来赴约时,我又记得她紧抓住大衣,狂风把她的长发吹起。黑灰色的哥德式建筑像扭曲的老树,张牙舞爪地在风中摇曳,她像在黑暗海中挣扎地浮沉,暴风把她送到我的面前,我抓住她的手,躲进了圣母院。

教堂里的管风琴像一个冥想中的教士,让我们沉静下来。

光线通过颜色的玻璃窗洒在中古世纪的地板,管风琴的乐音如深蓝的大海涟漪弥漫着教堂。不同于搬迁至剧院演奏而枯死的古典曲目,因为回到原本所属的教堂而复活了。

我近距离地闻着Q的呼吸,她的冻的发紫的脸颊正被温暖溶化,时间似乎静止了。

5.

在巴黎的第三天,我与Q约在艾菲尔铁塔,排队搭乘电梯上了顶层。

铁塔顶层顶层可以看到巴黎全景,塞纳河从脚边流过,以凯旋门为轴心成放射状的都市计划像一幅几何抽象画,展现了人类的理性。由制高点向下望着这理性的计划,想像着巴黎人在其中横冲直撞、死命地按着喇叭、超速、外遇、自杀,我开端觉得似乎摆脱了所有束缚。我回过头来望着Q,她陷入深沉的思考,忧郁地望向远方。

隔壁一群学生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开端摺起小飞机向赛纳河丢去。每个人屏息地望着纸飞机无声地飞行,直到落入赛纳河,跟着失望的叹气声。然后是第二个小飞机,跨过塞纳河到左岸落下,大家一片欢呼。

Q也摺了一只红色的纸鹤,奋力地丢出去,在巴黎灰蒙的天空思乎闪着一思希望,越来越远,像一个无声飞行的小红点,我也急切地看着这红点,好像是自己奋力地飞行,到底到了彼岸了没?她像许了愿,口中念念有词,紧张地闭上眼。

我描述了巴黎铁塔上的每个细节。到此,我陷入了沉思。

席子打破沉默,焦切地问『到了河左岸吗?』

『我忘记了』,我怯懦地说,真的想不起来。

为什么掉落河中就是失败?到达河左岸便是欢喜的结局?这逻辑令我困惑。红色纸鹤到达河左岸的代表着我们的一切不是徒然?落入河中代表着一切又回到原点?没有涟漪?

这个隐喻的链接到底是对的?还是反之易然?

『你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席子带着责备的表情。

 (待续)

 

 

 

 

 

 

( 创作连载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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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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