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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山水迢递草木情
2019/11/22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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歳月迢递而悠远,还留在记忆里的一些花草树木,其实都,只因和生命有过邂逅,早融为一体,虽然事过境迁又记忆久远,但思之抚之不能忘,觉得弥足珍贵了。

我的生命际遇从农村开始,一些童年记忆和草木脱不了关系,生活纠结在一起,很多时候我们对于这些花草不在它的存在,但季节一到,它就悄然报到,用一身亮丽花采提醒世人不要忘记。

苦楝树

『苦楝,又名苦苓,楝科,落叶乔木,其皮、叶、花、果均可入药,性寒、味苦、有毒,用于驱虫、止痒。树形优美,叶形秀丽,春分之前开花,秋分之后落叶,林荫撑满夏季,四时景观不一而足,可作庭荫或行道树。』

老屋朝南,屋左有一牛舍,牛舍之后是父亲用石砌围的堆肥场,用供牛粪和干草枯叶堆集,等腐烂后作有机肥,那是当下最好的肥料。石坝旁有棵苦楝树,笔直的树干,伞盖的枝枒,从我有记忆起就非常高大,在那里撑起一片天,底下有我许多回忆。

乡下,少有梅、樱,多的是土生土长的植物,一年最早开花的大树当属苦楝。早春,苦楝树枯槁的枝枒就会长出新嫰,新芽支出圆锥花序,花序像鹿角,几天后淡紫色的小花张满枝头,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清香,原来老树槎枒变得十分灿烂,我喜欢看紫色花瓣随风飘散,在风斜坠。南国的天空难得有雪,这时候苦楝树也学著装模作样,新奇地洒落一地白,将花瓣收拢在手,手一张扬,那花儿跌落就像下雪一般。

到了孟夏,苦楝树长得阴阴郁郁,树上结满许多椭圆果粒,绿如翡翠,状似龙眼,只是龙眼色柴,苦楝子青色而已。这个时候树上经常发现藏有星天牛和金龟子,我们几个小孩,常爬到树上捉弄天牛,用细绳系其颈项,你一只我一对,捉对厮杀,让两只互咬,非比个你死我活,但最后倒霉的还是天牛,被折腾到奄奄一息,那是当时的童年童趣。

季秋,天气转凉,晒穀场晒著第二期刚收成的花生,苦楝树变黄,树叶纷纷跌落,苦楝子也熟成变黄,这时候麻雀会飞来掠食地上曝晒的花生,白头翁高占枝头,吱吱喳喳吹口哨,一边唱一边饱食成熟的苦楝子,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

记忆里苦楝树最后的身影在一个清朗的冬夜,当时明月揽枯枝,地上一片月色,苦楝有点孤寂,有点寒渗,就在那年之后,我离开故乡,逆旅他乡,故乡变作异乡,再回来,苦楝树已经不见,那壮硕笔直的树干是被人伐去,是因风而倒还是另有原因近乡情怯谁也不好问。

如今,想念故乡,常忆起石坝苦楝的树影,时间匆匆过多少年头。前些日子车过桃园青埔,那里的行道树栽满苦楝,正开著淡紫色小花,让我想起故乡石坝淡淡的苦楝花香。

火刺木

『火刺木,又名状元红,俗称「树刺仔」,属苹果亚科,常绿小乔木,小枝尖端退化成刺,是聚繖花序,春未夏初开花,花白如雪,其果呈扁球状,成熟时通体艳红,具观赏价值,原生于花东纵谷,现已几近绝迹。』

火刺木的花白更像雪。季春三月,纵谷荒埔,火刺木开花了,那白色花一丛一簇,堆堆叠叠,从远处望去,如白雪压枝一般,那花瓣细细碎碎,春风摇愰,花瓣飞舞也像雪,地下一片白,那是春天的火刺木。

春天一过,火刺木便无人闻问,因身上有刺,只宜远观,敢亵翫,就连饥不择食的牛嘴,啃食都会回避,这时候火刺木也乐得清静,兀自生长,冷眼看过春天的娇艳,只是那树梢珠胎暗结成就一树青翠,随著时间递嬗,它在潜移默化中。

仲夏,小云雀在空中鸣唱,太阳火红,溽暑难当,居处荒郊的火刺木这时候便悄然变色,一树红像火在烧,甚是艳丽。成熟的小苹果,果肉膨松可口,白头翁会来觅食,而贪嘴的孩子也不放过。那时我和母亲一起上工下田,便迳自绕去攀折,选最红最甜的递给娘亲,母亲会欣然接受,母子俩肩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一起品尝火刺木青涩酸甜的滋味。

如今,故乡的原野少树刺仔,春天不见白雪压枝,夏天难觅艳争,记忆里的小苹果淡去些,火刺木怎能无故而消失呢?原来大部分的原生树种都被园艺连根挖去,一一植入盆栽,禁锢起来,当作骄宠意标价,从此改名状元红,改名的火刺木有了好听的名字却失去野味,故乡的原野从此变了调。

火刺木是东台湾特有种,消失实在可惜。再见火刺木,也许要到展览馆去,那里的状元红被修整的玲珑有致,前面挂张牌子,上面写著贵贱,另立牌告示:「生人勿近」。惜哉,我的火刺木怎么会变成这样俗气

相思树

『相思树,又名台湾相思,豆科常绿乔木,原生于恒春半岛,日治时广泛种植全岛。其叶柄变态为假叶,状似镰刀,如果没人提醒,没有人会认为那青翠全是假叶。当五月桐花雪结束,六月就有相思花海,其花属头状花序,状似球,色金,花期一过就倏然坠落,有六月黄金雨的美称。』

树以相思命名,让人遐想,但剥开豆筴,却不见相思,却黑的出丑。相思树常见于台湾低海拔一,很普罗的树,由于材质密实,先民拿它作木炭,解决开门七件事,而北部矿场也用它作坑道支柱,据说矿坑崩塌时相思木会先发出撕裂的警讯声,这声响正好提醒作业人员赶快逃生,于是矿工对它情有独钟。但现在烧木炭的人少了,而台湾也不挖矿,时间一久,任它生满旷野山林,少有人注意了。

老家屋后的竹林外也种有相思树,用来防风,记忆那是二哥亲手种,树苗来自邻居的老相思林下。相思树长得飞快,没几年就郁郁苍苍,六月开满黄色小花,小时候我们曾在树上玩过树鬼游戏,又在树下种稼,闢出一方「私有地」,也学大人荷锄耕作,地瓜、花生都种,二哥更种出西瓜来,西瓜开花结果,真叫稀奇。

六月,记忆中相思树和鳯凰木一起开花,相思树在郊野冷地开花,远远望去一片金黄,而鳯凰木则在庭院里得火红,煞是美丽。我常比拟鳯凰木具有贵族气,迎来许多晴徕,而相思树则近乎平民,只能在山间自开自落,像无人闻问的孩子,但我较喜欢相思树花落的样子「六月黄金雨」印象深刻

如今,相思树除了六月花开时尚引人注意外,其它时间乏人问津的,山上的炭窑早就倾塌,成为寻幽访胜的遗迹,更甚的是老家那排相思树,种树的人也已杳。现在住的地方,距石门大圳不远,大圳旁有片相思林,每年六月水圳步道便会堆满乾嘎的黄球,风一扫便积累成堆,是无人闻问。只是我曾纳闷,为什么故乡那几棵相思树,每年开出的黄色球花水圳出许多。

大红花

『大红花,即朱槿,锦葵科木槿属,属热带、亚热带植物,原产于中国南部,其叶为卵阔形,与桑叶相似,因此又有扶桑之名。常绿灌木,花期全年,夏秋为盛,花为大红色,朝开而暮落,有单瓣复瓣之别,是亚洲特有种,欧洲地区并无这种植物,所以西人称其为中国玫瑰。』

晒穀场的尽头另有道石坝,高二尺,石坝上种满大红花,童年,我们每天与红花为伍,从不把它当回事。这花在乡下处都有,因为插枝就能茂盛,而且长得快,一、两年就比人高,所以很多树篱不是朱槿就是木槿,当然也有千里香。那朱槿花红得眼,而千里香香得呛人。

屋前那片红花林,常有绿绣眼或白头翁飞去筑巢,小时候我们常钻进树丛里摸鸟蛋,看巢里的鸟蛋艀化,等三、两幼雏长毛学飞,直到离巢而去,一群孩子才会心,短时间不会钻进红花林探险。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想把天上飞的小鸟据为己有,于是将一窝白头翁从红花林抱下放进鸟笼里,又把鸟笼挂在离巢不远的地方想不到鸟竟也飞来餵食,一次又一次,直到小鸟羽翼丰满,记得当时晒穀场正晒著花生,我将小鸟移出鸟笼放在掌心,将手轻轻一扬,让小鸟学飞,这样训练几天之后,小鸟便飞上枝头,头都不回,留下一错愕的

现在乡下还有许多树篱仍种大红花,但大红花作树篱只能权充地界,尽管矮灌木长得密实,也无法挡住善钻的心,小狗小鸡无法拦住,只是红花经年可见。大红花随开即落,所谓「朝开暮落花」,真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刺泡

『刺泡也是俗名,又有人称作野草莓,学名叫刺莓,属蔷薇科,茎叶有刺,是台湾特有种,四、五月开花,花白五瓣,六月果熟,果软淡红,甜而多汁。』

季夏,雉雊在野地啼叫,这时候成熟的野草莓最鲜嫰,藏身郊野。居处乡间的孩子都知道,他们的零嘴不在「柑仔店」而是在野。比如野苹果、红心芭乐,或是树林模鸟蛋,抱回一窝啼鸡都有可能,只要季节一到,又能勤走动,荒埔处处有惊喜,那里面最让人垂涎的是刺泡,香甜滋味,入口无渣,会比市场卖的草莓更吸引人。

刺泡熟成,果粒涱大数倍于原果,肉软膨松,由许多浑圆组成,就像气泡包,因得以命名。有此一说,刺泡熟成茎叶常有不明气泡,传说是蛇吻的结果,摘食要小心。只是没有人知道传说真伪,小时候我也看过白沬,心生疑惧,但最后还是忍俊不住,吃了都没事,我想那会不会是有心人想独吞,所以才捏造这个故事骗人。

懂事时,野地里发现野草莓或红心芭乐,我都会小心摘存怀带回家,送给母亲,看妈妈愉悦的表情,心里就满足,小孩子没什么洒娇,就只是这些,只是这种经验已经好些年了。高中毕业那年,我没谋生能力,母亲在农历年前蒸完年糕准备过年,因意外而离开,就这样母亲生我劬劳,却连一天孝养都没有

芒草

芒草,长在荒埔河滩地,那是亚热带台湾一年最有秋意的时候,白茫茫的芒草花,舖盖整个山坡或河滩地,风来一摇,变化成满满的秋情。但芒草不同于北方善长的芦苇,苇杆中空,可作吹器,古诗里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渡玉门关。」不管羌笛还是芦笛指的就是芦杆,而芒杆实心无法作成吹器,但小时候就是傻傻分不清楚,常把芒花当作芦苇花

故乡就在纵谷北端,有两条河流包夹,花莲溪在右,木瓜溪横北,从古至今这两条溪水不知肆孽过这土地几回,除了留下河滩地还有数不清的崩坎沟壑,那里长满蒹芒和五节芒,春夏一片青翠,是牧童野牧的地方,到了秋冬,芒花平添色,所有的芒草尽皆白头,很有潇瑟的感觉,那是东台湾的秋景,离乡游子心系纵谷的印象。

芒草,生命力强劲,「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它不是一无用处。记得当时乡下草屋,就用它来盖顶,五节芒其干坚挺耐腐,一些讲究人家用它来搭盖草屋的底层,其上再覆以蔗叶;小时候家里也种西瓜,常到荒埔割集芒草舖垫瓜园,好让瓜藤蔓生瓜蒂著床,只是野芒叶利如刀锋,常把手臂割伤,至今我见著芒草还是要刻意避那锋利叶片。

长大后寄居他乡,休假返乡时,秋天我会刻意来到花莲溪畔,亲近这条生我养我的河,漫步河堤,感受潇瑟的秋情,这时候东北季风紧吹,远处的花莲溪漫天飞沙,海岸山脉朦胧,近处河滩地芒草摇曳,面对如此萧索,风动而心常会有天地悠远的感觉,有时想起母亲的身影,脆弱神经,不期然流下泪来,泪眼朦胧,任凭风吹去。

最后想交代另一种植物,它不是原生种,而是来自南美新大陆,这外来植物长势凶狠,不用几年就亭亭玉立,而且占据一方早成为台湾四处可见的林木,南台湾垦丁半岛很多澎湖群岛更不遑多让,当然花莲也有它的势力范围,你不种它,它自会出现在你周边。

银合观,俗称臭菁仔,含羞草科,银合欢属,羽叶对生全年均能开花结果,其花白色,头状花序,果为扁平荚果。银合欢的根部会分泌出一种含羞草素,可以阻止其它作物生长,所以很容易长成纯林,盘据一片土地,所以菁仔林密密麻麻,很有密不透风的可能。

提到银合欢,青翠的叶富含蛋白质,是牛只最爱,过去农户养猪,也拿它作猪食其树轮不密,树干易裂,台风过后常东倒西歪,折的折断的断,让人不忍卒睹。过去农人拿它作烧柴,到了瓦斯年代,银合欢改拿去造纸。小时候我们制作竹枪就摘那未开花的圆状花球当子弹,小孩子捉狭,用它弹射人身也隐隐作痛,竟追逐玩起枪战来。

这些零星记碎,是故乡常见的花木,粗俗又卑微,几人能够识得。但它陪我们成长亲切。当然还有不可或忘的花草,像老家晒穀场旁那棵桃树,从幼苗栽种开花结果那花开模样和花色招展仍然十分清晰;而人驻金门,木麻黄随处都是,像岛上官兵尽穿草绿服,春天雾大,清晨针叶凝结水珠,风摇如雨,当时慢跑于林淋得凉透,至今仍印象深刻,但这些那些,如要一一记述,就有叨絮嫌疑,有些只好藏在心底。

也许生活就是如此,简单能过,适性怡然,一些寻常植栽也可以成为记忆的风景,什么环境成就什么人生,不必太多的大红大紫,只要能够贴近生活就是精采那才是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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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Sir Norton 有影呒? 无!
2019/11/23 22:33
能够只以文字阐述植物与生活交集,是您的本事和兴趣,我但想这样有趣的文献,如何让更多人读及而心生同感?
退休后写些文稿,除旅行记事外,最多是回忆性文字,不是放在脸书就是贴在博客,总觉得那不是得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就这样吧!有缘者自可随意点看。 舟自横2019/11/24 07:20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