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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舞
2010/02/09 0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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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雕: 最高约200公分)...几年了,它们似乎仍在成长,似乎仍有话要说,全然静默时,我彷佛也能听见...

(文)这三根柱子是我木雕系列的第一组作品。从没想过要「出售」,倒是在非营利机构展过两次。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展示后, 我对开展这档子事便已倒尽了胃口,遂对M—我的伟大收藏家—说,等我死了,就把所有的作品,都烧了吧, 连同骨灰洒给随便一棵树。


对营销作品毫无兴趣。不缺钱, 懒得与人交际的个性,都是原因, 主要的是我认为这些成品是我个人生命消长的一部分, 可以与人分享影像,却不能「割舍」。倒也不是敝帚自珍的心态, 我常对自己的创作过于苛求,有时连自己都看不上眼的;而是随著年纪心态的不同, 常会对旧作有新的体会。那时的我在想什么, 怎么会作出这样的东西?当时的我不尽然全明白的潜意识, 现在却较能 看见了。等我更老的时候, 或许又会看到不一样的讯息。我企图藉由自己的作品,更了解我这旣无聊又神秘的存在。我一向对自己深感兴趣。


这三根柱子,就常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它们的由来, 本身就有点奇怪。那时住在旧金山,常一个人散步。从小走路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我会两眼目光如豆,脑袋一片空白。走在本应熟悉已极的街道,却常还是会转向,等回过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里时,就会找我认得的地标物,重新定一下方位。如果认得的特殊建筑前刚好停了辆大货卡,遮住了视线, 那就迷路了。


那天,这个睁眼瞎子走在路上,忽然停住了脚步。至今仍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停步且回头看。五、六步远的后面,放了个有盖的PG&E大废物箱,得下了人行道才可以看到三根柱子斜插著露出头来。我心生一阵不忍:「长这么高不容易啊!」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我爬进了铁箱,搬开了压在那三根电线杆上的杂物,一根根把它们给拖出来,然后分两次把长达200公分的木头扛回工作室。如果你曾目击过一个女子,拖扛著肮脏的长木头, 满头大汗地走在旧金山的陡斜街道上,那个神経病就是我﹝当时应该顺便做个「末世近了」的牌子﹞。


这三根木头实在有够丑够髒。发黑不打紧,底部沾满柏油,身上还布满钉书针。每个神志正常的雕刻家都会告诉你,它们是不可雕的朽木。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从清除,去皮,雕刻,磨光,上油……未使用任何电动工具﹝我讨厌机器﹞,全靠自己的一双手和最基本的雕刻刀。可能因木头曾浸泡过防腐药剂吧?我的手严重过敏,起了发痒的疹子。整个创作过程漫长而痛苦,却又时时带著惊奇,与木头的对应愈来愈强。怎么磨光后才发现刻上的脚踝,手指的每个关节刚好都符合木纹?觉得很巫。


几年了,它们似乎仍在成长,似乎仍有话要说,全然静默时,我彷佛也能听见。
就在这几天, 当我看着这三根木头时, 有个影像忽然浮现。一个我几已忘却的梦。那个梦曾深深困扰童年时的我,一直到上了小学了才停止。梦中总重复同个画面,同个声音, 单调到极点。只有黑白两色, 两道黑横线间,等距立了一排像火柴棒的人形,由左往右移动, 最右边的那一个,被推挤掉下黑线时, 会发出「达」一声。不断地有「人」掉下去,所以整个梦的「配乐」就像发摩斯口令电报似的,达..达…达.响不停。我从未向任何人描述过这个梦, 因它无聊到连一个小童都难以启齿。这么个「噩梦」就这么令我绝望地一再出现,半夜无奈地被「吵」醒,就坐在床上歎气。一个会唉声歎气的无聊小童。


我不知道心理学家会如何解这个梦, 大约不偏离寂寞,乏人照顾,以致脑细胞不够发达之类的吧?尔后,我成长为一个很能自处的人,或许跟那个无聊透顶的梦有关。再怎么无趣的事,我也会想法子把它变得有趣,因为无趣实在太可怕了。所以M总很放心撇下我,一个人去云游四海。我最高记录,曾有两个整月,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却也不觉得闷,很会自娱。能自处自娱,是种我相当引以为傲的本领。


木雕系列亦多是长形的。选择了木头, 在其有限的体积内,表达生之无限, 在框架中,企图营造不同。人生最终将与草木同枯,难逃灰飞烟灭的宿命,然而,即使注定摆脱不了那个框架,总能挣扎出个姿态吧?总不能活得像小童梦里的火柴棒人一样,循规蹈矩地由左向右移动,等著「达」一声掉到黑线外。这三根木头, 帮我在中年时回顾了我幼年时的噩梦, 似乎还有另一层我尚不能了解的寓意。


犹记得作品完成了,焊了三块铁基座,把它们立起来的那一刻,那种无可言喻的满足感。记得那天, 我泡了杯咖啡,坐在地上,轻轻啜饮,深情仰望着呼吸,吐纳,韵动,高大的它。它欠身优雅地问道:「可以请你跳支舞吗?」,我起身,踢掉鞋,脱下工作服,解开发髻,关掉了音乐,就这样,踏著脚尖,就这样,无声地,随之起舞……。

(图2、3: 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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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响(8) :
8楼. 刁卿蕙
2019/11/21 11:31
(11/21/2019)
这篇有关法国电信劳工的深入报导,很优。
所附的一张法新社示威者的照片,让我楞了许久。

曾在10前的文章<独舞>http://blog.udn.com/ctiao/3764292里提到一个童年噩梦,竟就是在描述T恤上的画面!特此一记.
几年了,它们似乎仍在成长,似乎仍有话要说,全然静默时,我彷佛也能听见。
就在这几天, 当我看着这三根木头时, 有个影像忽然浮现。一个我几已忘却的梦....

35个工程师之死:法国电信「职场霸凌自杀潮」的世纪审判

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4130690

刁卿蕙2019/11/21 11:33回覆
7楼. 东方焱淼 【静读清修】
2011/07/16 01:53
感动和敬佩! !
您是真正的艺术家!

刚才重新编辑我个人的blog,把雕塑和油画放一块了。算是我的个展吧。这个系列断断续已进行了将近17年了,是我心灵状态的记录。会一直下去,至死方休了。

对您的回应很感心。

刁卿蕙2011/07/16 15:31回覆

6楼. 大和败今女
2010/08/31 00:55
一种人生境界

令我眼睛一亮的,其实是这题目~

独舞~~

这是一种人生境界。


Swiss Spirit, New Arrive
啊。败今女“露脸“了!令我眼睛也一亮! 刁卿蕙2010/08/31 08:09回覆
5楼. joycelinlin恺悦
2010/08/20 11:12
艺术人生
艺术家的心思是如此细腻,生活是如斯自在,一面读一面揣摩也一面羡慕您的自得其乐。优于事物形象注视的您也一定常有奇妙画面故事活动的梦了!

谢谢 Joyce!  我一向很能自得其乐。作白日梦,发呆也是专长....(不过,说实话,那些画面一片空白...

刁卿蕙2010/08/20 13:38回覆
4楼. 红尘‧一曲卍
2010/02/24 11:04
兼爱 非攻
你给了它们生命 又有墨家的精神 就给它们绑上红丝线 过一檀香 叫它们 ~ 手足重茧‧三藩氏 你觉得如何呢 ? ... 随缘

缘起缘灭,人犹如此,况木头乎? 不去多想了.

刁卿蕙2010/02/26 02:48回覆
3楼. silly-ying
2010/02/12 05:22
我觉得~~

在你赋予他们新生命之后..........

让他们陪伴你,静静的陪你~~~~~~~~

不能免俗的,祝你新春快乐!!顺心如意!!!

Dear Kuoying:

让您帮我烦恼,不好意思.您那篇"鸟巢行"的旁白很有趣,边看边笑.

也祝福您虎年健康平安!

刁卿蕙2010/02/12 10:40回覆

2楼. silly-ying
2010/02/09 17:49
喜欢

真想摸摸看呀~~~~~~~~~

---那细致的纹路,感觉应该很温暖?

读了几篇您的文章,颇有感触.也对您说: 要幸福哦!

刁卿蕙2010/02/10 10:09回覆
1楼. 刁卿蕙
2010/02/09 12:02
独白

还还须往前走,不宜频回首.终究得割舍.事实上,在这一系列大型木雕后,已"封刀".克制了那欲望.我无法忍受成形的它们有了生命,有了存在权.不能再把它们当作普通的木材随意处置--如送人,卖掉,烧掉....而他们再也回不了头当棵树了.我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我甚至懊悔我的创造.在这儿"展示"亦不过是个旅程的记录.

有趣吧,真正的"log"! (此字有三义: 1.圆形木材.2.旅行日志.3.笨蛋,废物.)

加州大火成了常态,为了这批艺作的安全,数月前家兄花了美金一万多元将它们空运到一处秘密基地(Home base :)安置。高枕无忧,谢神美意!

刁卿蕙2018/01/31 13:48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