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网络城邦
【小说】英文杀人事件 ( 转折点)
2019/03/26 12:36
浏览2,951
回响3
推荐21
引用0

【小说】 转折点



孙行健选了本从老家拿回来的书。几箱的原文书全给他扔了。也不全是丢到垃圾桶,没被蛀的,有的送到二手书店,有的放在图书馆的「漂」书柜里,任人拿。他留下一本厚重的牛津汉英辞典和大陆简明字典,还有一些中文的史哲类,搬回公寓。锦秀离开了,就在韩国瑜当选高雄市长的次日,留下一张纸条,写著「打破惯性,You can do it!」。


他把纸条揉成球,握在手里,再伸开五指,纸团落在书桌上,微微松开,露出do it,命令句。这是她的天赋,棉里插针的鼓励。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写道:


「致所有喜爱辛苦劳动,以及快速,新颖与陌生事物的人—你们无法忍受自己,你们的勤奋是种逃避,以及想要把自己忘掉的意志。如果你们多相信生命,就比较不会专注在眼前的时刻。但是你们内涵不足,没有办法等待—也没有懒惰的能力!」


「loophole-s」,哥在这段话旁用红笔加注。这批书都是他留美前买的,大概把大学当家教的钱全花在买书上,他倒是都读了,几乎每本都有中英夹杂又红又绿的眉批。孙行健拿起字典,书页侧边被他用黑色签字笔一个一个字母描出,M区在正中央的最高位置,他很快就打开稍偏左下方的L。


L,面壁,一堵爬不过的墙;C,向左走,走著走著倒栽葱;B,不幸怀了双胞胎;D,挺著啤酒肚打嗝…T,拿了把好伞;Q,拉了坨屎…


「孙行健--,孙—行—健!又再发什么呆?到后面罚站!」


他很难忘记这个国一的老师,皮肤很白,她很为此感到骄傲,天热总喜欢穿无领无袖高腰的短洋装,露出一双白泡泡的腿。他几乎忘记她的长相,半是因为那实在是张很平庸的脸,半是刻意的模糊。他当年完全听不懂她在教什么,很用力想把那些场景忘掉。唯一鲜明的记忆,带著嘲弄的快感。那次上课一只苍蝇飞来黏到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上,她吃了进去,边呸边赶,全班只有他大笑。老师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说道:「那是蜜蜂!来,蜜蜂—Bee,跟著老师念,Bee—」全班小朋友不再怀疑老师其实是吃到了苍蝇。


小学毕业时他的功课其实不错,还拿了第五名家长会长奖,奖品是本英汉字典,里头有不少精美的插图。他常看着那些图片,想象那些洋人跟著那些字动作,对即将要学习的英文,感到新鲜与期待。开学第一天,老师只问了「没学过26个字母的举手!」只有他一个举了手。老师当没看见,就直接跳到对话部分。全班只有他没补习,没学过26个字母 。整个学年鸭子听雷。原本编入资优班的他,考试乱涂鸦,一次次抱蛋,第二年就被刷到普通班,然后是放牛班。这就是他一辈子学不好英文的转折点。


「转折点」他一直念成转「泪」点,直到儿子纠正:「It’s 劣啦!OK-?」那时他才小五。他这才不好意思去查了字典。


「捩」,这个像「泪」的字,和「戾」有关。字典说「戾,从犬或户,不可从大」,是个会意字,狗出户下,必弯曲其身,所以委屈为戾。而捩,是形声,从手;把戾这个委曲的意思,用手扭转,是为捩。


人生的第一个转「劣」点,让他的自信倍受打击,让他在班上抬不起头,让他其它的功课也一落千丈,让他开始逃课,逃学。他的爸爸把他吊起来打,要把那个「劣」字打走,却打进他的皮下,烙上他的心。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那个发表蜂蜜柠檬配方养生政见的候选人唱起了这首他最喜欢的歌,每每想到从前,带点悲愤时,他会独酌几杯。他不吃蜂蜜。Bee,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单字,这只洋蜜蜂长得像苍蝇。一只没头苍蝇,嗡嗡嗡,很贱很髒,什么都沾。他讨厌蔡英文,不完全因她只是个会打嘴炮的无能总统;就跟他也讨厌懦弱的马英九一样,很大的原因是他们名字都带「赛」,他们让他想到那个嘴上黏著苍蝇的英文老师。


他把心思拉回,继续找loop。蝇头小字挤成一团,老花眼镜不够看,还得靠那个39元店买来的放大镜,像福尔摩斯办案,默念 m,n,o,顺著字母循序追索loophole。这个沉沉的黑胶圆框放大镜很是物超所值,用的是真材实料的厚玻璃,而不是那种带浅沟纹的塑料板,看久了教人发晕。好了,找到了:


Loop--扣环,回线,圈形,当名词时还指「运动的会议」和「避孕器--乐普」。

loophole--漏洞,枪眼,小窗,换气孔,窥孔,逃路…;词组for a loop 意思是运气突然变坏。


偷窥窗孔打开扣环一对乳房指尖画圈回转漏洞运动换气枪眼直射…没有乐普运气太坏怀孕逃路… 


孙行健叹了口气。这个字简直是A片快转,太引人遐思。这要是给荷尔蒙澎湃的青少年看了…他苦笑,也只有他才会想入非非吧?那个从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大哥永远不会为这个loophole血脉贲张的。他的英文很好,人生一路顺遂,他的蜜蜂永远停在花丛里。


尼采的思想被loop这个字绕进去了,他再强迫把思绪拉出来。他烦躁地推开那本吴炳钟编著的《大陆简明英汉辞典》,红胶书皮都快脆化了,用3M胶带黏了又贴,薄薄的圣经纸倒是耐操,1500多页,除了卷角,多少年了,一张也没破。这本辞典是哥的。哥出国时,他联考落榜,勉强挤进一家高职。他有点怨,为什么他当初没能帮一把,帮他把那26个字母搞懂?


差了10岁不是原因,差在不是同个娘吧?爸续弦,哥从来没给继母好脸色过。妈其实是个好女人,一个不识字的寡妇,前夫撤到台湾不久病死,她孤苦伶仃给人洗衣过活,对爸能收留,她终身感激,任劳任怨,不多话。孙行健在这个家一点地位也没有,是应该的。


那个学霸大哥是爸的骄傲,是「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的经典。放榜那天,熊杯杯,爸当年的同袍,还买了串鞭炮挂在大门口放,是隔两条巷子他自家的大门口。「台大」吔,这是村里的大喜事。隔壁的刘妈妈拎著二虎子上门道贺:「来给大哥哥摸摸头,将来也考个状元!”他看着读小五的二虎子挂著下勾的蝌蚪眼,鼓著晒黑的腮帮子,把一条黄鼻涕吸回去,仰起刮得见青的小头,呆滞立在新科「状元郎」跟前,大哥一本正经,天官赐福,教宗封圣地按住那小鬼头,闭目念道:「To be or not to be」。


孙行健一直不懂大哥为啥要说「吐蜜呕拿吐蜜」,直到多年后,才知这是莎士比亚名句。记得刘妈妈一听是英文,眼神更崇敬了。她家的大虎子不中用,早早送去念空军幼校,其它两个赔钱货--大丫跟人私奔了,下落不明,小丫成天逰魂似地捧著大丫私藏的小说。她对小丫苦言相劝,又打又骂,一次次扔掉那些有毒的言情小说,没有用。有回她在小丫床垫下搜出《庭院深深》,忍住气,也是好奇,拿回自个儿的房间,可不能让孩子瞧见了,关上门。一读竟就忘了做晚饭,听到孩子他爹脚踏车刹车吱-的一声,才赶紧把小说塞到放内衣的抽屉里。这是刘妈妈跟孙行健的妈说的:「那小说可好看了,难怪孩子迷呀!」 回家后,妈少见地大笑,跟爸说:「哪里有人给自个儿取名叫穷摇的..乖地隆咚!」 爸也笑了。孙行健一辈子到目前为止,从没读过小说,那是女孩子的玩意儿,哥儿们不读的。


直到有天他跟锦秀约会,想脱她衣服,她娇喘:「这太不穷摇了…」。他终于忍不住问她「穷摇」倒底有啥魔力,让你们不分老少一个个著迷?在分租的雅房里,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庭院深深》递给他「喏,这本可好看了!」。每当他比锦秀早到时,就会读几页琼瑶小说,渐渐明白女孩们的公主梦。



锦秀中的琼瑶毒,不是大丫和二丫的那种,她不去追求梦幻白马王子,也或许自忖条件不佳,所以她以意志力来制造自己的秦汉秦祥林!孙行健长得不坏,个头有180,鼻梁挺挺的,故作玩世不恭,跟人说话,会歪著头,斜著肩,蜷起拳头,把大姆指挂在裤子两侧口袋。一副欠扁的模样,而他的确也常因此挨揍。他爸一见他就怒目以对,挺了一辈子的军人,咋会生出这样吊儿郎当的儿子!他不太跟人交谈,其实是因为容易紧张,短句还好,长句就口吃了。他独来独往,瘦得能在雨中不必打伞。


中午,她常看到他在学校附近的面摊出现,总是一碗猪肝面线配个卤蛋。她主动搭讪。她透视行健个性里不甚迷人的本质,譬如他随时准备反击与退缩的不自信。于是她总仰著头看他,说:「你好聪明喔。」;无论他说啥,不管多冷,她总会大笑地说:「你真幽默!」。行健一点一点拾起了自信,他是她的高富帅主角,他努力扮演这个新角色,找到人生的目标。他放学不回家,就待在她房里,等她下班。她会买菜在房里开小灶,其它室友,住得贴近,却老死不相往来,没人鸡婆向房东举报她房里多了个人。过去他也常在外鬼混不回家,爸懒得管了,妈管不了。但,逐渐的,他们发现行健变了,变壮了,变挺了,一扫过去脸上的阴郁,常带著笑容。


他当兵不幸抽到金马奖,是锦秀一周一封的信,让凄风苦雨的孤岛月朦胧鸟也朦胧。她的信,曾让军中弟兄偷拿去传阅,虽然每个人都尖叫鸡皮疙瘩掉满地,但行健知道他们其实既羡又妒。一退伍,他立刻娶了她。行健的爸妈也接受她,一个劣迹斑斑的浪荡子,居然被一个才155公分高的女孩子调教成一派斯文的青年,还有得嫌吗?锦秀是个孤儿;方脸,单眼皮,塌鼻,拨开浏海左前额有块铜板大的蓝色胎记;仔细看她走路,才会发现她长短腿;她国中毕业就在工厂做工,但努力奋发,下了班还自修上夜校。在她的影响下,他也开始刻苦读书,一次没过,第二年再来,终于通过特考,当上邮差。


他们买了间小公寓。他非常爱这个锦秀营造出来的家,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她考上幼教职照时,大宝刚好也可以上托儿所了,她就在那间连锁幼儿园找到工作。行健很安于他的工作,对这个压力虽大,却相对安稳的公职很珍惜,骑著摩托车,大街小巷钻,把信件投到对的信箱,任务就完成。每个月他会把薪水全交给锦秀。大宝上小学时,她已升职主任,她审慎买股票,投资房地产,赚得翻倍。大宝上国中前,她在蛋黄区看中了一处大厦,执意要搬去:「这学区好,不能让儿子输在起跑点上。」他申请调职,没批准。锦秀把小公寓出租,要他把工作辞了:「机会是人创造出来的!」


这是他人生第3个转折点。



「人生是场马拉松竞跑,一个老掉牙的形容,一旦报名参赛进了场子,就必须一路坚持,即使与冠军无缘,爬也要爬到所谓的终点线。名次不重要,缺乏运动家精神的中辍者,才是彻底的loser。---这是一个害人匪浅的励志迷思。」


行健不知道这是哥哪里儿抄来的,还是他自己的意见。笔迹俊逸,密密麻麻填满书页所有空白处,应该是他对尼采那段话的感想吧?他继续在找所谓的「漏洞」何在。


「多少人一头栽进一个领域,就以成功为目标,最先达阵者,举著胜利的旗帜,挂著金牌,昂首阔步经过大理石拱门,接受众人欢呼。后来者,气喘嘘嘘,为了尊严,一个接一个踩抵终线。那可怜的最后一名,更得咬著牙抽著筋拐著脚拼命,如果观众还在的话,或会得到与冠军同等或更热烈的掌声,这是大家对运动精神的肯定与鼓励,然后群众一轰而散,管你是否因此落下了无法复原的运动伤害。」


行健翻到下一页发现夹著一张薄纸,似是书页不够写了,随意撕来,继续洋洋洒洒:


「遗憾的是,冠军只能有一个。而他也非稳坐宝座,为了不被推挤下台,他愈发粹沥自身功绩,至死方休。于是在各行各业我们有了一个个以排除异己为己任的各式巨擘与大师。他们给后辈画下一个无从抵达的马拉松跑道,但他总是遥遥领先,并以圣哲姿态勉励追随者—有为者亦若是,因为—我也是吃得苦中苦,才熬成人上人。


强调与重视有始有终的运动精神,若放在职场,会是灾难一场。多少遗憾,多少痛苦,多少无奈,就是因上错了场子,就不得不忍辱,坚持到最后。而人生如何禁得起这样无谓的折腾?


马拉松赛场所展现的运动精神货真价实,参赛者或因天候,路况,体能等因素影响成绩,却是光明磊落,无法作弊。但在人生赛事上,却是充满非客观因素。明桩易躲,暗杠难防,你的敌人或显或潜,即使非关利益者的一个小恶作剧,伸出腿一绊,就翻了局。


将人生喻为马拉松赛,失之谬矣,因为人生并不公平。


如何避免被赶上架成了鸭肉扁,烤鸭,彰茶鸭,姜母鸭… 各式名堂的鸭子?很简单,就是不要当鸭子。退出人生各式不合理的障碍赛,舍弃掌声。


要当个真正成功的『完人』,你就要有勇气重新定义约定俗成的『成功』二字,活出自己的价值,不陷入人为的各式陷阱,免于被伤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当个真正的人,你就得具备更卓越,更坚不可摧的心理质量,给自己划出终点线,100公尺,500公尺,高低栏…都是为自己量身定造,每次挑战自己一点点,加长跑线,加高栏位,不去理会旁人的鼓噪,抵达自订的小终点,就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为自己欢呼喝彩。」


发黄的薄纸背面,是结语:

 

「资本主义社会,所形成的仓鼠转轮现象,已令人类生命几无质量可言。

把自己全然交出,服膺体系,任人宰割剥削,伤害自身完整,来成就他人的期望与认同,愚不可及。


郁,总接踵意志不坚的愚而至。忧郁,起于星星,蔓延若火。物质主义本质邪祟,携手『有志竟成』之信念,导致自焚。」


行健一字一句咀嚼。他是搬家后,才发现读书的乐趣,他开始到图书馆读「真正的书」。原先是为了杀时间,一早出门「上班」就找个公园混到下班。他会去接孩子,然后回家作饭。锦秀现在已是那所连锁幼儿园黄金学区的校长了,她结交了不少豪门巨贾,热衷攀门路找生财之道,交际手腕愈来愈高,他对她却愈来愈陌生。


行健辞掉邮差工作后,经锦秀督促,考股票经纪,房屋中介,也拿到了职照。他偶尔会回老家看父母。父亲,是个厚纸板剪出的人型,只有在挥下藤条时,灼热的力道才让他顿时立体。母亲,有天晚上突然死了,父亲等不到早餐,回房找,才发现没了鼻息,一辈子静悄悄的,深怕给人添麻烦。他对母亲怜多于爱。


是大丫打电话通知行健,他父亲中风了。刘家那位跟混混私奔的大女儿,几年后,在她爸走后,灰扑扑地回家了。她和刘妈妈同住。年轻时她长得像三毛,穿得像三毛,也曾经去流浪;现在罩著褪色印花沙龙坐在门阶上抽烟,躲避她妈的唠叨。大虎子曾一度光耀刘家门楣,当上民航副机师,一场空难,什么都没了,抚恤金都给了遗孀。自此,刘父健康每下愈况,二虎子加入帮派械斗,没了的那天,他一听到恶耗长啸一声,倒地不起。那个小丫,长得好看,会歌会唱,在pub认识一个已婚的高富帅,当了小三,硬是肚皮争气给那豪门添了两枚孙儿,母以子贵,虽不能扶正,倒也锦衣玉食。小丫到美国后,就没回过家,偶尔会寄钱来。刘妈妈每分钱抠得紧紧的,防大丫像防贼。


是大丫主动提议照顾孙伯伯,负责他三餐及打扫,赚点零用。孙行健跟锦秀商量,她同意了。锦秀向来记恨,得罪过她的任何人,无论多小的事,她永志不忘。坏脾气的公公曾给过她几次脸色,她就不再上门了。当大丫通知老人行动不便且失禁,她无能为力,建议申请外劳看护,锦秀一口回绝了行健。


行健回到老家,担起看护重责,他其实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在那个家,锦秀的家,他是比人型纸板还不如的透明人。她叫Jane,他叫John。Paul自上了那间名牌幼稚园后,就开始叫他「Daddy」。每次Paul喊他,他就混身起疙瘩,不知如何回应。他看着Paul长大,一路念双语到高中,个头高过他,然后留学英国。Paul拖著行李箱离家的那天,对著行健,他的透明父亲,说:「Bye!」,就此完全消失。他只跟Jane联系,Jane在电话中用七零八落的英语跟Paul交谈,她坚持如此。从小,她向儿子学英语会话习惯了。Paul是她全力塑造的,会一口流利英语的秦汉秦祥林。


韩国瑜平地一声雷崛起,成了Jane鼓励John的活样板。那秃头蛰伏了十多年,韬光养晦孕积了惊人的能量,就连他的三个儿女也成了全台父母对自己子女的期许模范。Jane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还电话接个不停,行健大约知道她和人合资开办双语学校,台湾推官方双语,是浪尖上的商机。


台独是吐信的S,双眼射出绿荧荧的光。把英语列成官方语言是毒招,先把中文教育打得稀巴烂,再进一步深植原就渗入骨髓的崇洋,彻底重组文化基因。凡不会英语者,自动降成低人一等的文盲! 


M, 是一个髪际向后推的吸血鬼,露出两颗獠牙,被巨石压在M型人生最底点。


人生是场不公平的马拉松,输在起跑点,中点再被设下跳不过的高栏—H。然后,陷进一个天坑—U。孙-行-健-你-是-彻-头-彻-尾-的-鲁-蛇。


台湾迷漫英语至上的风气,比PM2.5还毒,国中时那种化外之民的孤绝感,似雾霾无孔不入,他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著炭渣。他的胸口最近老犯疼。当大丫告知老人的状况,他几乎充满感激,能暂时逃离Jane及她的假洋鬼子气场,他求之不得。他带著罪恶感的欣喜奔回老家。


行健一进父亲的房间就把窗帘拉开,灰尘在光束里漩动,打开窗,散散霉味和屎尿味。老人把头别过去。「爸,我给你洗个澡。」老人眼角泛出一滴泪顺著鼻侧滑下。行健本想一把抱起瘦骨嶙峋的老父,直接到浴缸冲洗,听到大丫在客厅喊他,走出房间。


「行健,回来啦。」

「嗯。」

「请看护了吗?」

「我自己来。」

「孙伯伯骨骼疏松,擦澡要小心。」

「谢谢你接他出院。」

「你来,我就放心了。还需要我打扫做饭吗?」

「好。」


大丫走了才没多久就拎了两袋菜回来,在厨房洗洗切切准备晚餐。行健提了两桶热水进屋。帮老人擦好澡,大丫晚饭也做好了。


「我先给我妈送一份过去,再回来。伙食费会扣掉。」说著,端著铺了肉和菜的一大碗饭出去。


「先吃啊,你傻小子!」大丫进屋看见行健坐在客厅角落的圆饭桌前,没动碗筷,笑著说。她和哥同岁,除了眼角皱纹和法令纹较深外,匀称的体态和一头挑染黑褐色的过肩长卷髪让她不显老。她捧著小碗,拿著筷子,低头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吃。行健埋头扒饭,只夹眼前的高丽菜炒小鱼乾。


「小子,换盘!」大丫把宫保鸡丁推到高丽菜边。行健抬头看她,两人同时笑了。


大丫每天一早就来。两人一天三餐同桌。他喜欢听大丫边做事边哼哼唱唱。有次她在小院子抽烟,回头发现行健在屋内的窗口盯著她瞧,她笑著朝他的方向吐了口烟。那天夜里,大丫到行健屋里,躺在他身旁,握住行健的手。两人就这样睡著了。黎明时,大丫睁开眼,看见行健支著头看她。她抓抓他斑白的头髪,把他的头枕在她胸上,他把脸颊贴紧她的乳房,撩起她的沙龙缓缓进入。两人缱绻到天色大白。


行健第一次感受异于锦秀的性,不带目的,没有义务的性,自自然然就像树上的鸟儿要唱歌,微风吹来叶子要颤抖。他们从不问彼此的过去,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知相惜。有天,他陪她在院子抽烟。


「你有你哥的消息吗?」

「他到美国前些年还会给我爸写信,后来完全失联。」

「小丫前些日子打电话来,说是在硅谷的餐馆碰到他。」

「他是计算机工程师?」行健记得他是电机系的。

「跑堂兼洗碗。」 行健听了不可置信。

「他一开始不认,后来听说孙伯伯病了,才要小丫带话给你。」

「怎么说?」

「他说:『对不起!』。 小丫再回头找他,他离开了。」


就在眷村要拆的前夕,老人过世了。行健在门外的大榕树下挖了个坑,把骨灰倒进去,盖好土夯实。他问过拆除大队,这棵老树会保留。连碑也免了吧,他不认为自己还会回来看他,但老树会记得,哪里天哥回来,会指给他看。


大丫和她妈搬到政府补助新建的大楼。他帮母女俩搬了家。大丫离开前,摸摸他的头,说:「小子,开心点!」


把哥的书搬回公寓那天,正好邮差来,中年男子和善地跟行健打招呼,从机车后座的蓝色塑料箱,拿起橡皮圈捆住的几封广告信塞进信箱,再跨上机车。看着绿色背影,行健顿起艳羡之情。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就是送信的那些年了。每早开开心心上班,下班迫不及待回家。锦秀会在他洗澡时,把晚餐做好,清清爽爽的几样小炒,清清脆脆地喊:「吃饭喽!」。他会换上干净舒服的家居服,抱起在地上爬的大宝,问:「想不想把拔?嗯?」然后,在他脖子后给他一个重重的吻,顺便深呼吸小家伙的奶香。直到一个叫Paul的陌生男孩开始喊他「Daddy」那天为止。


行健坐到书桌前,摊开Jane写的那张纸条,用胶水黏在书桌前的墙上。「打破惯性,You can do it!」。他把那本尼采阖上,丢回纸箱。摊开英语会话教材,跟著CD学单字。这套教材花了他6万元,电视广告里,一对年轻的爸妈和一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一起学单字—「呆脑兽—Dinosaur—恐龙」,三人开心地笑,旁白轻快地说「看,学英语多简单!」


行健不知道何时会用得上「呆脑兽」这个单字。是当Paul回台,带他去科学博物馆玩?还是当Jane帮他在新成立的双语菁英学校安插个闲差,对参观的家长自我介绍?


「开心点,小子!」大丫唱起「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他起身从背包取出一瓶高粱,找不到杯子,他对嘴灌了一大口,酒味呛辣,他鼓红了腮帮子,像二虎子,小青蛙,to be or not to be。哥不是英文很棒吗?怎么搞的?他又灌了一口,坐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圈,加注LOOPHOLE!再灌一口,不醉不罢休…





锦秀站在绿色的公寓门口,对前来的警察解释:「我一个礼拜没来找他。他说他要闭门苦读英文,教我别打扰他…还没进门就闻到臭味,我想出事了,就先打电话报警…」。年轻的警察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客厅的书桌,一个男人趴在书桌上的一本大字典上,透明的空酒瓶倒在头旁。他一手仍抓著笔,纸上画了个圈,在LOOPHOLE旁歪歪斜斜地写了 turning point。


「这个字是甚么意思?」小警察问。

锦秀捏著鼻子走近看,有点得意地说:「转泪点。」

「转折点我知道啦,这个咧?」

「我查查…」锦秀滑滑手机,,盯著萤屏说:「哦,很多意思…漏洞…逃路…」

「好了,出去吧,等法医来了进一步检验,应该没有他杀嫌疑。」


锦秀憋著一口气,走到门外才松开,一只绿头大苍蝇从房内跟出,嗡嗡飞来转去,她边用皮包挥打,边嫌恶地说:「Disgusting!」


                                             (完)










有谁推荐more
全站分类:创作 小说
自订分类:
上一则: 我的圣经密钥
下一则: 【小说】贵妇乃乃异乡事件

限会员,要发表回响,请先登入
回响(3) :
3楼. 刁卿蕙
2019/03/29 12:57

几年前读到一则台湾社会新闻,欷嘘不已。不知有谁还记得?

一名待业中年男子死在住处,数日后才被破门而入的警察发现。他趴在书桌上的一本大英文辞典上,书灯还开著。

没有照片,记者没提供其它资询。 那个悲凉的画面一直印在我脑海,成了这篇小说的原型。

2楼. pearlz (经典的领导人对骂)
2019/03/27 13:51
I

don't get it - about the loophole. Where did I miss?


近9000字,点阅的格友有时间读完的,大概很少。珍珠还会提问,令我感动。

"人生是场马拉松赛"这譬喻有"漏洞",行健哥写的那些,是呼应尼采的论点,那应是条"逃路"。悲哀的是,哲人本身却变成了loony,也逃不出那怪圈。

刁卿蕙2019/03/29 12:45回覆
1楼. 【无★言】家喻户晓的中国人
2019/03/27 12:42
真是多才多艺,连小说也会写。

ha, 多开发兴趣,可减低失智危险。从"会"到"好", 仍需努力。

日前,看到乐器行促销键琴,突发自弹自唱之想,被先生拉住, 他说:"万万不可!我可不想每天听小蜜蜂..."

刁卿蕙2019/03/29 12:44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