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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
2018/12/01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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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病房里面一片宁静窗外花园风吹树叶的声音也就显得特别响亮。病人葛瑞丝(非真名)的女儿裘莉(非真名)和我一人一边坐在她的床边,两人默默无语地注视著象是睡著、却又脸部肌肉不时抽动的病人。

葛瑞斯是七十来岁的肺癌末期病人,因为呼吸困难问题无法缓解,乃于三个星期前入住安宁病房,希望借助安宁疗护的方法,可以让她的呼吸顺畅、平稳些。她入住之后,我也曾探视过几次,却没深谈的机会;只觉得她很独立,事事都不愿意假手他人。

这天探访一开始,裘莉已经把他母亲这个星期来的情形大略向我讲了一下:

她说几个星期来,妈妈的呼吸是改善了,不料,五天前,她背部却开始剧烈疼痛。医师怀疑也许那是癌细胞已扩散到脊椎骨的缘故,然而,基于安宁疗护的原则,征得裘莉的同意后,医护团队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测试,试图找寻真正的原因所在,而仅做疼痛方面的控制。裘莉也明白即使找到的话,又能如何?倒不如希望疼痛能够得到缓和,妈妈得以有尊严地地安度余生。·

说到这里,裘莉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她几乎是哭丧著脸地说:「可惜,妈妈的背痛过剧,试了几种药物都无法有效控制它。药石罔效的结果,妈妈同意请医护团队施予『医疗性的昏迷』,为的是让自己在没有痛苦的情形下,走完人生。」她最后的话是哽咽地说完的

平常脑部受重创的病人,医师可以施予医疗性昏迷,以便让脑部有休息的机会,而得以快快复原。药效过后,他们会再苏醒过来;但是,为末期病人来说,这虽非安乐死,却有异曲同工的效果。裘莉知道妈妈将永远不会再醒过来了,虽然从人道立场上看,这做法为妈妈减轻痛苦,无可厚非,但是,眼看着自己的至亲在昏迷中,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尽头,未免不是一件悲痛的事!

听了她叙述经过,我也为她感到难受。说了几句自己都觉得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后,我有些词穷地以静默来陪伴即将要天人永隔的母女两人。眼睛注视著沉睡中的葛瑞丝,我一边也在心中修习藏传佛教协助濒死者安心上路的「颇瓦法」,希望她浸浴在她虔信的耶稣所放出的光明中,享受慈爱、平安与疗癒,最后随祂走向永生。

突然,我注意到裘莉用手去拉住葛瑞丝的手,同时听到她说:「啊,我应该趁著妈妈的手还是温热的当儿,用力紧握它们。」一句听来极其平常的话,却让我必须用力逼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而向她点点头,表示同理她这句让人心疼、感慨的话。

这样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裘莉向葛瑞丝说:「妈咪,我要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等下再回来。」同时,示意我到房外去。我知道她一定有不愿葛瑞丝听到的话要告诉我,因此,我也顺势要葛瑞斯休息一下,就轻轻随著裘莉走出病房。

260病房很近通往空中花园的玻璃门。我们不约而同地一前一后走向那一方平日花木扶疏的世外桃源。

                 

深秋的温哥华,虽然有骄阳当空,它的热力却无法挡住季节的变换,秋风习习的空气里,竟然有些寒意。四周的一些落叶树已经变色、凋落,举目可见的残枝与败叶使得整个花园显得有些萧条。

我不知道裘莉有什么不愿她母亲听到的话要告诉我,随著她找张椅子坐下来之后,我就默默地等待她先开口。

裘莉看了我一眼,又象是不经意地放眼远眺衬托出市中心高楼大厦的层叠群山。好一会儿之后,她回过头来,好像对著我,又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这两天来妈妈的呼吸其实已经变得浅且缓慢,又不规则;护理师说也许她的时间到了,可是,妈妈却仍然苦苦撑著。我当然希望她多活几天,温热的手让我多握一阵子,但是却不忍心看她撑得那么辛苦…她停顿了下来,显然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

赶快接下去说:「我完全明白你的心理。病人无法放下、安心离去,是令人非常不忍的事。」我停了一下,想想之后,决定小心翼翼地说下去:「她难道还有什么还没处理的事情吗?」心里希望裘莉不会以为我在多管闲事。

听我这么说,裘莉回答说:「她遗嘱早就写好,该吩咐的也都说了。除非」她好像在思索著。我静静地没答话。周遭安静得只听到秋风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后,裘莉象是下定决心似地缓缓说出她的疑虑:

原来,葛瑞斯有个孪生妹妹,根据裘莉的记忆,他们俩姊妹却从她懂事开始,便不曾和好过,也根本不相往来。裘莉说这位阿姨其实对她疼爱有加;但是都在妈妈的背后才敢把这份亲情表现出来。裘莉说她曾经问过葛瑞斯她与阿姨到底有何过节,可是妈妈不只拒绝回答,还警告她不得与阿姨来往;否则她经会断绝两人的母女关系。

听到这里,我不禁「哇」了一声;裘莉点点头,理解我的讶异之后,继续她的故事:她曾有一阵子被妈妈「逐出家门」,只因为她被葛瑞斯知道与阿姨有往来。她自己也负气地有一大阵日子没与妈妈联系,表示对她无理要求的抗议。然而,葛瑞斯发病之后,她就不忍心地回家陪伴她了。葛瑞斯没再问她有没有继续与阿姨联系,却警告她别让阿姨知道她病笃的事…

故事讲到这里,大概是告了个段落。只见裘莉两眼注视著我问道:「你想是不是这事让我妈妈放心不下呢?」

既然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母亲与阿姨之间的恩怨、瓜葛,局外人的我又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呢?我只有据实以告地说:「也许吧!谁知道?!」不过,我建议她适时向昏迷中的妈妈谈起这件事,再以她的表情来判断是否愿意让阿姨来探访她、和她告别的可能性。

听了我的建议,裘莉点点头,「嗯,good idea!」了一声,闭眼深思起来。

看着裘莉不舍母亲硬撑的无助神情,我不禁在内心轻轻叹息著:在末期病人的病榻旁,生者、濒死者都希望对彼此的人际关系上,有个圆融、完善的了结。然而,要想有美满结局的大前提,就是要将人生的所有恩怨情仇,及时清理而化解;否则,若不是濒死者临行前还得带著沉重的心结,无法安心、潇洒地离去,就是生者也会背著偌大的包袱,与悔恨共度余生。

其实,这两种悲剧都是可以经由及早准备、妥善处理而避免的;可叹的是:人们却常无法记取教训,总非等到「为时已晚、无法挽救」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和裘莉回到病房,看到葛瑞斯仍是好像面露不安地睡著。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葛瑞斯,我们不舍得你的不安。如果你是因为和妹妹的事而裹足不前的话,毕竟你们是同根所生、同时来人间报到的,你就让她来看看你,两人和好,去除心中的大碍;若是还有它事而烦心,你就放下吧!原谅自己、原谅别人,正是能够歇下包袱,让自己安心、自如、轻松的好方法呢。」同时,我也一边继续为她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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