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网络城邦
小妇人朵拉
2019/09/23 13:12
浏览675
回响4
推荐23
引用0


       
                父亲常戏称母亲为「朵拉」,母亲听了,便沉下脸来。朵拉是狄更斯《块肉余生录》中的「娃娃妻子」,娇美可爱,天真善良,令男主角一见倾心。婚后他才发现,妻子完全不会料理家务,怎么也学不会记帐和烹饪。母亲是职业妇女,一生省吃俭用,从不荒疏家事,却被丈夫比喻为朵拉,难怪她感到委屈。    

                但是从她初为人妻人母的小故事看来,当年她确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

            初为人母        

               民国三十八年九月,父母在广州结婚后不久,父亲便奔赴战场,此后历经兵荒马乱的分离与逃亡,他们终于在海南岛会合,随军来台,在嘉义落脚。父亲在台中上班,周末回嘉义,平日由母亲独撑门户。有一天父亲回家,母亲喜孜孜地邀功,她买了一只公鸡,以后母鸡就会下蛋了。父亲哭笑不得,不忍点醒她。      

                母亲怀孕后,有一天闲坐窗前看书,忽然觉得腹部发痒,彷佛有一只小麻雀在惊惶飞撞。她大惊,连忙前往医院。医生笑道,「不要惊慌,这是好事,你的孩子会动了!」她为自己可笑的举动腼腆地笑了,安心地回到家里,满怀著母爱,完成了第一件为我缝制的衣裳。傍晚时分,她独自外出散步,天上星光灿烂,路上灯影迷离,满街踢踏作响的木屐声,伴著人们的笑语声,只有她形单影只。她格外想念外地的丈夫,不由得哭泣起来。因恐路人看见她颊上的泪痕,她专挑灯光黯淡的偏僻小路,回到漆黑冷清的家。

                 分居两地非长久之计,他们决定迁居台中,先得把房子顶让出去。父亲在大门上贴了招贴,不久就有人来看房子了。母亲却躲起来,怯怯不敢应门,后来靠著邻居的帮忙,才把房子顶让出去。

                 我出生当天,母亲站在摇篮前,痴痴望着,喃喃自问,「是我生的吗? 我真的会生孩子吗?」我开始哭泣,渐渐满脸通红,声嘶力竭,她却纹风不动,没想到我可能是饿了或渴了。哭声惊动了护士,赶紧跑进来,拿起奶瓶餵我,我大口吞咽,咕噜作响,很快地吃饱睡著了。护士望着呆立一旁,手足无措的母亲,笑著走开了。

                 从医院回家后,夜里我啼哭不止,扰得地舖上的父亲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烦躁地叫著,「吵死了!」母亲熬夜餵奶,换尿布,又抱又哄,累得睁不开眼,父亲只管自顾自地睡觉,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她火了,心生一计,一边猛拍大腿,佯装痛打我,一边大声呵叱,「看你还哭不哭?」这回父亲听见了,不敢吭声,以后再也不抱怨了。

                母亲当时才二十多岁,以前是家中受宠的么女,何曾做过家事? 青春年代,她闲来无事,不是揽镜自照,翻阅时装杂志,为自己缝制时髦衣裳,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和好友逛街,到戏院连看几场文艺电影,去舞厅跳舞,喝大杯可口可乐,多么地无忧无虑。

                婚后随夫来台,举目无亲,一切从零开始,这才尝到了为生活发愁的滋味。每天牵挂的,不是那只剩下的猪猡怎么还不肥大起来? 那几只鸡为什么要得鸡瘟? 就是钱袋为什么一天天扁下去? 女儿为什么要生病? 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妇别无选择,只能面对生活的磨难,渐渐蜕变。

              住进林家花园      


             
                民国四十年代初,父母亲住进了台中雾峰林家花园。初次听说,我惊呆了,那是台湾四大名园之一啊
!中国式的山水园林,建筑古色古香,花木扶疏,环境幽静。梁启超曾应邀作客于此,住在莱园中,题诗咏赞园中景致。父母这对平常小夫妻,刚跨海而来,竟然住进了林家花园中,太不可思议了!

                家中有一组在林家花园拍摄的老照片,背景因年岁久远而模糊,依稀可见推出式的窗户,水泥台阶磨损缺角,廊柱斑驳,油漆剥落,幸好人物尚清晰。

                全家福中,父母并肩坐在花坛前,母亲身穿碎花夹袄,黑长裤,短短卷发,圆圆脸,笑靥如花,略显少妇的丰腴。我大约两岁,身穿母亲缝制的衣裳:棉布衣裤,毛背心和绣花围兜,正奋力挣脱她的怀抱,从她膝上滑下来。父亲三十多岁,穿著长袖军服,左胸前有部队番号,领口别一枚军官徽章,年轻俊朗。

  父亲和我的合照中,他眉开眼笑望着我,我一手搭他的肩,一手指向远方,噘著嘴唱歌,小腿微微翘起,露出母亲缝制的黑布鞋。那张母亲牵著我在大门前散步的照片中,她已大腹便便,大弟快出生了。由此推算,这组照片应该摄于民国四十二年初。

  还有一张胡伯伯与我的合照。他身穿中山装,笑容可掬,曾在游击战中负伤瘸腿,是亲友们尊敬的游击英雄。我猜想,也许他正好来拜访,或者他也住在林家花园中,于是替我们拍了全家福。

  民国四十二年三月,大弟在雾峰出生。当天母亲由一位乡亲太太陪同去台中医院生产,车子还没离开雾峰,大弟就在车上出生了。父亲为何不在呢? 当时他在哪里里?

  从父亲身穿军装判断,我们住进林家花园应该是军方的安排,时间大约是民国四十年至四十二年间。我很好奇,偌大的园林中,他们究竟住在哪里里? 住了多久? 父母生前没说过,我们也没问过,如今悔之晚矣。 

后里乡居

  四岁那年,我们搬到台中后里贷屋而居。那是一栋日式平房,矗立在空旷的原野上,苍松翠柏掩映,门前芳草如茵,夹杂著缤纷野花。屋旁有果园和菜圃,一条小溪蜿蜒而过,不远处有株高大茂密的老榕树。母亲为这田园风光雀跃不已,她形容自己「像个野女孩,把孩子往草坪上一扔,忘我地在草地上奔跑跳跃。」

  第二天,她在鸟儿的鸣啭声中醒来,晨光熹微中,走到老榕树下,遇见一位笑盈盈的美丽少妇,攀谈起来。她来自山东,当过护士,丈夫在外地上班,家中也有两个幼儿,两人一见如故。正谈得高兴,忽然听见孩子的呼唤,「妈妈,我要吃饼饼!」两位少妇连忙转身回家,跑进了同一栋房子,惊喜发现,竟是隔了一条甬道的紧邻,从此成了能谈心又能互相支持的好友。

  每当回忆后里往事,母亲总夸赞荣妈妈是女中豪杰。在那个生活困窘的年代,每逢家中有客,她都能张罗出一桌佳肴款待客人,待客人离去后,一家人过著啃馒头、嚼咸鱼、喝菜汤的日子。荣妈妈见义勇为,有一回屋后的邻居腹痛如绞,虽然言语不通,但靠著一位女学生的翻译,她判断病人得了急性盲肠炎,当机立断,请几名壮汉把病人抬到火车站,由她亲自护送到台中就医,临行前把两个幼儿交托给母亲照管。病人付不起开刀费,她变卖了金镯子代为付款,她的义行传遍了小镇,赢得了当地人的尊敬。

  后里小镇生活寂寥,我们常在附近的老榕树下乘凉。家中有两张后里时期的老照片,一张是我坐在父亲膝上,在大树下唱歌。这幅画面总让我想起黄自的「本事」:「记得当时年纪小,我爱谈天你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榕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第二张是全家福,父亲推著自行车,我坐前座,母亲抱著大弟站在一旁,一望无际的草原是我们脚下的地毯,不远处的老榕树默默地守候,如同家中一份子。

  民国四十四年小弟出生,父亲调职台中,和朋友合买了一块地,各自盖了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园,不再迁徙漂流。

自己的家园

  家园最初只有一间客厅兼餐厅,两间卧房,一间竹子搭建的厨房兼浴室。厨房外侧是一大片稻田,常见农夫吆喝著水牛耕田,夜里蛙声不断。每逢下雨,雨水从屋顶缝隙渗入,地面经常湿漉漉的。母亲在煤球炉上煮饭烧菜,晚饭后,烧一锅热水,替我们洗澡,送我们上床后,又回到厨房中,以冷水粗肥皂洗衣服,第二天再晾到前院的竹竿上。

  竹篱围起的家园分前院和后院。前院种了芭乐、木瓜和芭蕉等果树。月色皎洁,桂花飘香的夜晚,我们在前院纳凉,捕捉萤火虫,听父母说故事。后院饲养鸡鸭和山羊,也开辟了一方菜圃,种植蔬菜瓜果。竹篱外一片空旷青草地,延伸到尽处,矗立著一座宝塔,中间没有住家,我们是这里最早落户的人家之一。

  大门外,几步路之遥,有一条我们称为大水沟的小溪,水声潺潺,日夜可闻。岸边一株高大的龙眼树,夏天时果实累累,常见少年攀爬到高处摘食。溪水旁的瓜棚,悬垂著丝瓜和黄瓜,蜜蜂蝴蝶在黄花间飞舞。大水沟上有座木桥,通向对面的三合院,常见到年轻英俊的农夫在空地上晒稻米,老妇在旁含饴弄孙。逢年过节,母亲都会过桥到三合院去订购年糕,粽子。虽然语言隔阂,但彼此都以微笑表达善意。那是民风淳朴的年代。

  家园右侧有条小巷,邻居来自大江南北,隔著小巷的紧邻是四川人王家。王伯伯娶了一位甜美温婉的乡下姑娘,生了一儿一女。他提早退伍,靠著教打拳维生,桃李满天下,人称王师父。小巷里还有北方人高家,湖南人杨家,四川人艾家,福建人俞家和台湾人孙家。这些人家的孩子,是我们的儿时玩伴,我们在这里安居下来。

  我上小学后,母亲考进一家公家机关,成为穿旗袍,骑自行车奔波于工作和家庭间的职业妇女,不再是充满梦幻的小妇人了。  (原载    联合报副刊    5/12/2019     母亲节)

有谁推荐more
全站分类:创作 散文
自订分类:亲情书写
下一则: 乡愁的滋味
回响(4) :
4楼. 云霞
2019/10/02 15:29

生动刻画母亲从梦幻的朵拉到能干职业妇女的过程,读来温馨感人!

一路娓娓道来,除了生活的变迁,却也记录下那个时代母亲们的身影,让我不自觉地忆起了自己的母亲。

您那张噘著嘴唱歌的表情好可爱!从文中明显感受到,您跟母亲真像!不只是外貌,连内在的才华也是!


3楼. ~大邱~
2019/09/27 00:21

看完此文恍悟嘉为的灵秀和多才多艺皆来自母亲真传,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也感谢嘉为替那一时代的母亲作传,留下典范供后人怀念。


翻出模糊的老照片,怀想母亲在风雨飘摇中迁移来台后的漂流和适应。此文于母亲节在联副刊出,确有纪念家母和那个时代的母亲们的含意。谢谢读出我的心意。

姚嘉为2019/09/30 05:20回覆
2楼. Sir Norton PG13 母夜叉
2019/09/24 17:41
这民国四十年前后的记载,在今天更难能可贵,为您家族历史和时代背景做了深刻详实的注记。
您的神态与令堂年轻时的相片影,像极。
大时代的巨变中,父母得以幸运抵台栖身,平安度过一生,感恩惜福。但也有一段漂流和适应的过程,身在海外的我,何尝不是,心有戚戚。如您所说,故以此文为注记。 姚嘉为2019/09/30 05:40回覆
1楼. 陈正华Julia Chou
2019/09/24 07:37

多么可贵的往事!

好高兴又看见你....

三年没张贴文章了,谢谢你的鼓励!  你这篇文章好温暖,看到你都安顿好了,而且深受教会兄弟姊妹的敬爱。祝福! 姚嘉为2019/09/24 11:33回覆
发表回响

会员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