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乡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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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过桥
2014/08/28 23:02:58


 雨夜过桥


他一直很努力工作,而且也有点投资头脑,除了正职所得外,小额操盘买卖房地产的进出时间抓得很精准,从未失手赔过钱,适逢股市崩盘、房市挫底的社会经济恐慌期。从1980年代横跨到1990年代中期,他专捡别人套牢弃守的房,看准地段用最低成本接手后,在房贷还没形成预付压力前,就找新买主迅速出脱,他不贪高,赚了就跑,因此他放在老婆那里的存折,正随著社会逐渐不景气却反向水涨船高,那是他的「黄金十年」。


虽然社会位阶不高,他亲手接触过的现金也不多,但他那时过得气壮神足。父亲被大妹夫拖下的巨额债务,在母亲要求下,他分担了最大摊还额度,这仍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水平。弟弟新婚要买房,他概然出资去付先期款,弟弟结婚前,房产所有权就立刻转成了弟媳的名字,他没有表示意见。岳家的人认为他过得不错,也把岳家俩老所有大小事都全交给他来照顾,他也没有表示意见,他觉得他虽不是很富裕,但可以行有余力照顾其它亲人也是应该的。


那是段快乐的日子,除了亲人的有求必应外,他在每逢休连续假前,就已策划好旅游行程,除了带著家人出游外,他总是预定一、二个名额给老婆好友的孩子;或女儿同学中家境欠佳的孩子,也让她们可以分享旅游的快乐时光。那时他的体力还不错,小孩走在路上叫累了,他可以把两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都扛在肩膀上,一面走一面哼著儿歌,其中有位女孩成年后仍每每提及,那也是她回忆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她父亲从没带她出游过。


生活开始出现全面大逆转,始自他概然出手金援一个老朋友,而且倾尽了他的储蓄。朋友没有对他说实话,朋友说他的一批转口货物在海运中沉船,公司一时青黄不接,需要向他调头寸,三个月就可度过难关,朋友过去是做大生意的人,他心想以朋友原来的财力这笔钱应算是小事,等海事赔偿解决很快就可以还回,他借出了储蓄的大部分。一个月后朋友的老婆又打电话来说,他们又卡到一些问题,仍需要另一笔钱才能过关,这关再过不去,他们夫妇就只好去烧炭自杀了!


第二天他又把储蓄仅有的余额给朋友汇过去,朋友来电话连声道谢,他问朋友没问题了吧?朋友说这样就好办了。又过一个星期,朋友夫妇又来他家一再拜托,因为朋友还向其它人借了钱,利息钱一时卡不过去,只要再补充一笔小额,一个月内就可过关,他其实心里已经有点发毛,仍天真地以为只要再帮他筹个二十万元,那么借给朋友的那些钱就很快就都可以还回来了。长久以来他从没和其他人有过金钱上的借贷,虽有借出几万元给朋友后就没回来过的经验,他受到的教训还不够重到让他霍然警觉!过去也没沾过这个朋友的好处,但迷信「树大吹不倒」的想法害了他!


三个月后他逐渐感到情况真的不对了!他对这个朋友的外缘并不了解,直到又遇到知其底细的另一位朋友才知道,这个借钱的朋友出大状况并不是因为海运问题,而是出在巨额的地区土地开发案,他所有的积蓄以及帮朋友调的头寸,其实只够给朋友拿去付几个月的贷款利息,于是他尽快先归还了向别人转借的二十万元。一年过去后,他也开始被债务拖得喘不过气来,房贷眼看就要"断头",家里生活也顿时陷入绝境边缘,欠债的朋友没有去烧炭,这时却是他有时曾动念很想去烧炭了!


债务带来的利息滚出新雪球,他开始身兼两职无日无夜地工作还债,仍只能维持一个捉襟见肘最基本的生活,最狼狈的时候半夜里下班后还得要步行二十几公里,因为没钱买油了。走回家赶快洗个澡入睡,睡四个小时就要起身,赶著去上白天的班。那段时期下班后,只有路边的流浪狗可以搭理他的说话,无日无夜的工作使他常日陷入精神恍惚中。


一度艰难到家里就连吃饭都快要成问题时,偏巧家里老人生病住院。他曾尝试找两个很有钱的大户朋友借二十万元,二十万元对他们而言,一个晚上请贵客的应酬酒宴就有可能接近此数,他没能借到,而且这两个朋友从此就和他疏远了!他只能再找先前借贷过的那个黑道朋友"米糕"再借二十万元,言明四分利,虽然就地下钱庄而言这已是很够意思的「薄利」,这行的高利贷有时会高到十二分利。他心里仍开始在发毛!但形势所迫还是借了,从此他日夜工作所得都拿来还这笔债,看不到明天,更没有未来,有时走到大桥上在苦寒的夜里淋著冷雨,他得要用力抑制住很想索性跳进溪底洪流的冲动。


那是既幸运又倒霉的一天,他获得了公司颁给他的一千五百元奖金那天夜里下班时间也早,夜里十一点多就收班了,比平时整整早了一个半钟头。他骑著机车在街角;冷不防被一辆急驶转小弯的轿车拦撞,机车摔到街旁去,那辆车没有稍停就飞驶逃逸了,他腾空翻了几个跟斗,幸好只右膝擦伤。机车抬起来轮子已经弯曲,他考虑著是否该找个机车店来修理?于是走过一条街,那里街角有一座公用电话亭,这么晚了应该很难找到修车匠,天还下著牛毛细雨,偏偏那天他忘了带雨衣,所以他仍想试试运气,免得一路淋著冷雨,还得要再走上二十几公里,十一月的天气有点冷。


电话亭里此时有个也很狼狈的女人,三十多岁,还带著一个大约五岁多的小女孩。她披散的头发下满脸泪花,说著电话时仍不时嘤嘤哭泣,身上衣服有点单薄,脚下竟是光著双脚。女人背对门,小女孩面朝外站在妈妈身边,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神色。他在电话亭门外来回踱步,焦急地担心著再晚点机车店的人恐怕都睡了,电话亭里的女人已经说了快十分钟,还没有说完的迹象。他从女人断续的话音里听出来,她刚被凶暴的老公殴打过,而且从家里被赶了出来,身上就连坐车的钱都没带著正在和远方的亲人通话寻求救援。再看看小女孩,小女孩也刚哭过,但这时她忍著惊恐,瞪大双眼用警戒的眼神看着他。


他短暂地回忆起很多年前,他比这个小女孩还小很多时,母亲颤抖著双手怀抱著他,门外是呼啸的狂风暴雨,屋顶和墙柱都在摇晃中发出可怕的裂帛声,他的父亲在一阵争执后就独自出门了,把他们母子单独留在即将有房屋倒塌危险的台风夜里。虽然现在这时没有狂风,但他知道小女孩此时的恐惧,和当年他缩在母亲怀里颤抖的心情是差不多的。他伸出左手摸摸口袋里那两张钞票,如果送出去,他就得要在雨中走二十公里回家,但再过三天就可领薪水了,大不了再步行三天吧!小女孩的恐惧眼神让他不能再犹豫,她们的亲戚还不知在多远处?在这个已有点凉飕飕的深夜里,一个年轻女人带著个小女孩流落街边是很危险的!


掏出那一千五百元迅速塞到小女孩手中,在小女孩转身去摇动她母亲手臂时,他已拔腿快跑奔离。跑过两条街确定那个女人已不可能追过来看到他,他这才放慢脚步朝著二十公里外家的方向迈步。刚才一阵急奔还不觉得冷,十几分钟后小雨就湿透了全身,他走一段再慢跑一段,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就走到大桥上了。他在大桥栏杆边暂休喘口气,看着桥下滚滚黄水奔腾著朝远方夜色里逝去,还不晓得明天要怎么过?是否过得去?又一股很想一跃而下的冲动浮上心头。这时一辆出租车在身旁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摇摇手示意他不想搭乘。出租车司机却说:「你不会是想不开吧?反正我生意已经跑完正要回家,你要去哪里里?载你免钱啦!」他回应计程车司机一个微笑,想跳下桥的冲动立刻烟消云散。


他们搭讪了几句,出租车司机没话找话说」还不想离开,似对他是否会跳下去仍有疑虑。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跳下去的。我只是忽然想要一个人散步回家,上完夜班活动一下筋骨。」出租车司机待他继续迈开步子后,才慢慢开车离去。他已经快走到桥的另一端,后面又有人在按汽车喇叭,他往右边栏杆再靠边些,开车的人却慢慢驶到他身边,车窗摇下来,驾驶座前的"米糕"伸长脖子说:「是你哦!怎么一个人在桥上走?很危险的,快上车吧!」


米糕把他载到一个专做夜间小吃的路边摊,米糕请客吃完小摊后,对他的实际境况又多了解了些,米糕说:「看来你是真的很穷,你的利息钱以后我就不收了,但你得把邮局存款簿先放在我这里,我不会动用到你的存款簿,你该还的本金有钱就存进去,等到存够了再一次提领出来还给我。」米糕把他送回家时,天已快亮了,他回到家安心地躺下去,很久以来他都在心惊胆跳中入梦,少掉利息钱的压力,那二十万元就不会像蚁巢般愈垒愈高了。梦里他从黑暗黄浊的漩涡里挣扎到岸边,趴在水草上望着远方正在逐渐孵出的朝日,他知道困境终将会过去,而明天,他对人性百态也将会更多了份深切体认。


倒他债的人没熬到还他钱,就罹患癌症从人寰撒手走了!他还活著,有时仍会想着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啊?但既来人世谁不是在债滚债?不欠金钱债的人还有六亲债,没有六亲债的人;不是和尚就是游民,即使和尚也还欠老天的债呢,游民即使不欠老天债,还是会欠自己身体的债,生病时只能往路边一倒。起码他还没有落泊到去做游民的程度,活著就活著吧!趁著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能结清的就赶快结清,如果还有下辈子,他可不想再活得这么累了!


滚滚红尘--李裕盛翻唱





2014/08/29 14:56

Dear 李裕盛(PAESI15)

特前来恭喜您所发表「雨夜过桥」一文,已经登上联合新闻网首页,生活消费|贴心下午茶,欢迎有空前往观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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