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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日期:2019/12/07
柚子黄了(世界日报家园版)
2019/07/07 07:10:36

柚子黄了


在华人超市看见又大又黄的柚子, 花了约5元美金买了一颗回来, 放在厨房的岛台上, 进出厨房, 都会既目睹芳容, 又闻得芳香。至隔日, 终于忍不住剖开去皮, 挖出瓢囊吃, 甜中有苦, 苦中有甜, 虽不及沙田文旦的肉细味甜, 但仍是回味无穷, 因为勾起了很多回忆。滋味的真正的难忘,是甜里苦涩、苦中回甘,是与人的滋味一起深酿了。




从小每到吃柚子的季节, 父亲就说福建老家有一个「柚园」, 当夏天开满花时, 满园飘散芸香, 令人脑醒记忆力佳, 他就攀折了几根白花细枝插在瓶里陪他读书, 然后整个夏天都翘首盼望柚子长大变黄成熟, 好不容易到了深秋初冬, 满树累累的柚子可以吃了, 晚上, 他就搬一张椅子坐在树下, 摘下一个大柚子, 在微风中, 独享柚肉的美味 。这个「柚园」中, 还有龙眼树的陪伴, 两种不相干的水果织就了他的童年,父亲的话锋剖开时,常见东柚子、西龙眼,大小差异多,都滚得一样圆。


遗传了父亲的爱好, 我们兄弟姊妹都特别喜欢吃柚子, 年年边吃边听父亲摘柚子的故事, 他的童年走进我的童年, 伴著柚香, 父亲督促我读书练书法, 不得偷懒, 造就了我日后爱好繁华锦簇的文学。可以说我的文字中,有一粒一粒的柚子籽,偏爱在月圆时结果。


 我来美留学, 那时的异乡异地买不到柚子。爱女心切的母亲年年从台湾给我邮寄十颗文旦柚子, 除了送一颗给我的指导教授之外, 其它的九颗, 我留著慢慢吃, 满腔的思乡思亲化入肠胃的满足。我成了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无视昂贵的空运邮费, 年年盼着母亲寄柚子来, 她前后寄了十年, 直到她骤逝。从此我没再尝到柚子的甜美。从此我更记得母亲寄来柚子的好年冬。


当好友念舒获悉我嗜吃柚子, 竟从旧金山邮寄一箱给住在美东的我, 可惜南桔北枳, 皮色绿, 味涩苦, 肉粗乾, 有待农业科技改良品种。虽然如此, 好友情谊重, 我也甘之如饴, 永铭在心,藏一粒柚子籽在心头。一九九九年五月,三十多岁就守寡的婆婆住在加州, 最后在安宁病房时, 陪侍在旁的儿子 (就是我先生明健, 小名大眼睛) 特别买了一颗柚子放在案头, 给妈妈闻柚香提神, 驱除随时来访的死神。童年的难忘香气,成为一款提神。


奇怪的是在我母亲骤逝之后, 没了台湾空邮的柚子吃, 我常常做一个梦, 梦见一个大园子里, 有很多树, 在绿油油晶亮的叶丛中, 挂著无数的大果实, 树很高, 没有梯子, 我只能望着它们兴叹。醒来后, 我一直在想, 那是什么水果, 因为从未见过柚子树, 故没有联想到柚子。


父亲于二○○一年移居圣荷西, 我年年从美东去看他, 父亲爱提我们的童年, 沉醉在往事中, 但是他不再提他的柚子童年, 我们也好像忘了柚子。奇怪的是我继续做着同样的梦, 还是高高的树上垂著累累的大果实, 我总是摸不到吃不著。


直到十年后, 父亲病逝, 美东的华人超市开始卖柚子, 我们又可以尝到柚子时, 猛然想起我的梦, 难道父亲这十年来都没有想念柚子吗? 还是他已潇洒淡然, 不再惦记柚子? 他们四个兄弟都已先后迈入历史, 只剩两个妹妹固守家园, 不知「柚园」安然否? 我不敢问福建来的侄女有关「柚园」的种种, 害怕那是一片脆弱的梦土。


父亲说过:「 柚子黄了, 有香味了, 就可以吃了。」以后我在梦中要找那个已经黄了的摘。若给超市的柚子纯粹打分数, 仅仅及格而已; 可是若加入想念父母亲的情思, 那么它们是集满相思的载体, 我会情不自禁给它们的色香味打满分。


柚子籽发进我的梦里了,父亲也在这里,在属于我的「柚园」中,盯著几颗发黄的柚子。


 


(2014年11月23日写于马里兰州珀多玛克一稿,


原载于2014年12月9日世界日报家园版;


2018年11月28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