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 余光中《乡愁》
很小的时候,台糖运送甘蔗的小火车,会从家附近经过。
「嘟─嘟─」
每次听到熟悉的气笛声,我都会跑去,目送火车远去。
渐渐地、随着一天一天长大,
便会跟着哥哥们踏上轨道「探险」之旅,
沿着台糖小火车的铁轨走,便会看见稻田、桥、溪流、.....。
六岁时,有一天和爸妈吵架,气得离家出走,
就自己一个人沿着轨道一直走、一直走,
景色越形陌生,终于到了从来不曾见过的地方,
我吓得跳离铁轨,躲在一旁灌溉沟渠的水泥盖上,
过了大概
五分钟,哥哥出现了,
笑着安慰我这个流着泪的冒失鬼。
原来,这里还是凤山,甚至还不到大寮呢!
可是,我却觉得离家好远、好远。
※
小学时,学校每学期都会安排户外教学。
小一、小二,学校安排的是凤山国父纪念馆及中正公园,
那时候,每一次户外教学的前夕,我都会开心地辗转难眠。
《中正公园好大哦!》
我心里总是这么想。
座落其中的慈恩图书馆,看起来也好大。
而且,我连一步也不敢踏进去。
因为这里「离家好远哦!」
我害怕任何陌生的地方,即使这里离家步程,只有二
分钟左右。
一直到小三,户外教学选的是垦丁,
坐在旅游车上的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好大。
※
小学、国中,都在凤山度过。
这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原地打转的陀螺,转呀转地出不了原来的范畴,
中考时的好成绩,成了脱离凤山的契机。
我义无反顾地选择高雄女中。
于是,每早六点钟,我都会搭上从工协新村站发车的台汽客运,
沿着车行的路线,我会经过凤山国中、国父纪念馆、......,
通过这些站后,至少还要经过三
分钟,才能抵达前金站;
放学回家,车行一样的路线,
看到国父纪念馆时,我就知道家快到了,
大概再五分钟,前庄站下车,
或者搭上终点屏东的台汽,让我在中山东路站下车。
原先是我全部世界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为指引回家的地标,
甚至,只不过是,线型上的一个点。
※
高考,出乎意料的好成绩,让我考上台大。
负笈北上,并没有想像中的寂寞,
反倒是从台北回来时,才会在途中发现自己染上思乡的症候。
倘若是飞机,我会盯着窗外的天空看,
欣赏从松山机场到小港机场的景色;
日里,如逢好天气,可看见山脉横亘, 夜里,可看见脚下的灯光流动的模样,
就算天气不好,至少也能感觉到云雾围绕身边。
仅仅40分钟的航程,来不及酝酿乡愁,
反而是下机时,硬是飙高几度的气温逗出我的泪水。
倘若是火车,我会默数经过的站别,
我偏爱搭乘下午两点发车的自强号,它休息的站不多,
台北──新竹──台中──台南──高雄,
这班自强号总赶得及前往屏东的电车,方便家人在凤山站接我。
而每一次,我都是哭着下车的。
4小时的车程,也许够让乡愁发酵,
但总逢连续假日才坐火车的我,在拥挤的车厢里难以转动思绪,
通常是在火车站见到父亲或哥哥时,才会掉下眼泪。
倘若是长途客运,
我会记得看高速公路上的地名,
过了苗栗,平原地形便会从眼前展开,
因为每个地名的跳动,都告诉我家又近了一点。
然后台中、彰化、云林、嘉义、台南、......。
我会记得在中正站下车,那里才是离凤山最近的地方。
※
大学毕业的我,在台北待了一阵子,在高雄任务了一阵子,
现在,我人在嘉义。
嘉义距离凤山,不过是两个大站的距离,
然而可以回家的日子,只限连续假日,
偏偏连续假日,总有办不完的活动、开不完的会议、出不完的差。
几乎是每个星期,母亲打来问我是否要回家的电话,
都以一声失望的「哦」做收。
除了刚好被派到高雄、凤山出差外,
想见家人的脸,就要在一个如昨晚般,梦到全家出游的夜里。
有人跟我说,你可以选择调回凤山。
我犹疑的是,如果不坚持踏上这条追梦之旅,
那么,我是否还会珍惜,与家人相聚的片刻光阴?
人总是很贪心的,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珍惜。
也许,在乡愁里追逐着的凤山,才是最美的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