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网络城邦
【艺术】【基础科研】艺术与科学的衰败
2019/10/11 08:34
浏览13,812
回响7
推荐22
引用0

古罗马在公元前一世纪达到巅峰,占领了所有地中海沿岸地区;因爲原本的共和体制效率太低,不可能治理这么广大的国土,于是无可避免地转化为帝国。其后在第一世纪,以罗马军团为代表的军事力量还没有衰退,在几个能干的皇帝之下,仍然能有局部的领土扩展(例如在英伦三岛),但是在内政、经济和社会层面,腐化已经浮上台面。我记得有一个英国历史学家,在电视节目里评论这一点,提到第一和第二世纪的罗马皇帝雕像,说他们随时间而越来越愁眉苦脸。

今日的美国,就像当年的罗马一样,在军事上依旧称雄世界,但是内部已经腐烂一段时间了。我在过去五年,详细讨论过美国各个方面的腐化过程,尤其是财阀为私利在国内国外肆意掠夺而造成的贫富不均;当然这个现象也被反映在学术界,特别是金融和经济那两门科目决定了这类政策在公共讨论上的基调,所以也就被有意扭曲得最严重。

在距离腐烂核心较远的学术领域里,受美国霸权和国力衰退的影响相对间接,所以一般人往往不会把两者联想到一起。例如我多次仔细介绍的高能物理界,其实是在5、60年代承袭了曼哈顿计划的光环余荫,获得了与实际重要性不匹配的超额投资,所以一方面在二战后30年就把人力所能及的成果都摘光了,另一方面它也习惯了容易来的快钱,内部人员既没有脚踏实地的风气,也无法快速削减规模和野心以适应不再有进步的新现实,其结果自然是成爲为发表论文而发表论文的玄学。

然而即使是在仍然有很大实际进步余地的科学领域,如生医学界,职业风气和水平也有明显的大幅下降。我曾多次提到当前科学界的可复制性危机(Reproducibility Crisis,参见前文《Google的量子霸权是怎么回事?》的后注),严重到一般学术期刊上的论文只有1/9可靠,连《Science》和《Nature》这样顶尖的期刊,可复制率也只有62%(例如悟空卫星的结果就是假的,参见前文《评悟空卫星》和《大娄子的零后果》)。

这种恶劣现象固然源自一个社会的老迈腐朽,以致失去了对事实真相的坚持和自我更新的能力(中国文化对学术界的非理性崇拜和纵容,源自几千年来的历史传承,也是非常陈旧的;未来能否以一个新兴工业国家的奋发精力来自我更新,还有待观察),但是也有外发的因素。在可复制性危机这件事上,环境上的推力主要来自当前人类社会正处在一个极度分裂的战国时代,2、30个主要工业国家在彼此之间的竞争压力下,不得不超额并重复投资在科研项目之上,所以从事研究的人员数额远超人类整体的实际需要,他们人人都面临著Publish Or Perish的困境,然而不但没有足够的新突破来分配给每个实验室,科研的专业性太高,质量很难立即断定,所以鱼目混珠的假大空自然成爲举世皆然的普遍现象。

其实在艺术上,也有非常类似的演变。以我喜好的歌剧爲例,6、70年代之前成名的演唱家和现代的歌剧明星在音质和音量上的差别,简直就不象是来自同一个物种,这还是在前者所遗留的录音使用原始的技术,无法忠实保留高频共鸣的前提下给听众的感受,如果Caruso或者Callas真能复生,现代的声乐明星就非得要钻到地洞里去了。

如同前面有关科学界可复制性危机的讨论,声乐界的退化也来自多个方面的影响:首先是整体社会舆论不再坚持实用价值,容许一个行业做选美式的主观自我评估(这尤其和高能物理类似);其次是音乐录制、修饰、传播、消费的科技大幅进步,使得不入流的歌唱也能被遮掩改进;最后则是现代大众娱乐的类型不断增加,使得真正关心声乐的听众数量减少而且水平降低。

其实歌剧业的隐忧,最早源自二十世纪初麦克风的发明。原本歌手必须在能容纳3、4000千人的歌剧院或甚至露天舞台进行演唱,声量不但要能压过整个乐团,而且必须能传送到近百公尺之外,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是经由多年的苦练开发出雄浑的胸音(Chest Voice)。在这个苦练的过程中,音质和音域都会有些许变化;一个歌手只有在成熟之后,才会被大师级的导演/指挥家根据所擅长的音质和音域,指定到适合的Fach(指歌剧歌手的专攻类别,例如女高音从轻到重,还分为抒情花腔、戏剧花腔、Soubrette、抒情、Spinto抒情兼戏剧、戏剧、和华格纳,能力强的可以视需要上下各跳不超过一级)。

但是麦克风可以轻易弥补音量上的不足,连音质都会有所扭曲,其结果是一般听众反而偏爱另一种歌唱法,也就是英文里所谓的Crooning(轻哼?轻唱? Sinatra是典型)。Crooning基本只用头音(Head Voice,亦即只以头颅作爲共振腔来发音),产生的音质特别清亮而且年轻,非常适合讨好普罗大众的流行音乐。

然而歌剧和现代流行音乐不同,它要求非常广的音域,尤其是高音。Crooning若要产生那样的音域,就必须拉高喉头,并且用颈部肌肉去挤压声带,这一来,音量进一步降低,爲了弥补音量的不足,一整套新的技巧被开发出来,叫做“Sing in the Mask”(“唱入面具”),也就是调整所有脸部的肌肉(包括咧嘴、伸舌,而传统的技巧却是嘴巴做长O型,舌尖后缩,成喇叭状),使得顔面对高音的共振达到物理上的最大可能。但这是有很强的副作用的:首先是鼻腔成爲共振效果的重要来源,使得鼻音变得很浓重,每出歌剧听起来都象是法文(例如男高音Juan Diego Florez的演唱);其次是喉咙被挤压后,母音就含糊不清(例如i和e无法分辨,参考女高音Anna Netrebko的录音);最后是这个技巧只对最高的音阶有增强效果(但是变得很尖锐),中低音成为像蚊子一样,几乎完全消失。

在7、80年代(对应著HiFi麦克风的普及),这个速成的办法逐渐占领了主要的音乐学院(很像超弦在8、90年代占领知名物理系的过程)。学生一进去,就依照当时的个人音域选定自己的Fach,但是年纪轻、声音还不成熟,原本就不能确定未来的变化,所以这个选择就很有弹性,结果是老师的偏见和学生自己的虚荣都影响其后的决定,最终大部分女高音往两个极端(亦即花腔和华格纳)走,虽然实际上她们的天赋是在中间段(例如抒情)。不依照自然天赋来发展,就更必须强调“技巧”,也就是用肌肉挤压声带,不但进一步恶化音质音量,而且很容易受伤。其结果是歌手们老化得很快;原本极具天赋的,在这类训练之下,也会越来越不入耳,尤其一唱现场就原形毕露,特别是露天剧场,例如1998年在紫禁城演出的《杜兰朵公主》,不但是露天现场录音,而且剧目是Puccini歌剧里对音量音质要求最高的,结果自然是惨不忍闻。

以我自己爲例,30多年前一开始还不懂,主要又是聼录音,所以也跟著群众对像Renee Fleming或Marilyn Horne这样的Crooner做追捧。但是我成爲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长期订户之后,觉得现场的戏剧感当然是很震撼,音乐却总令人失望。经过几年,发现连Pavarotti的音量都不怎么够,我只好改订市立歌剧院的票,去聼年轻歌手在小剧院的演唱。

但是现场歌剧质量下降的结果,是听众不断地萎缩,爲了维持收入,只能转而走高级路线,把以往的大众娱乐,吹捧成高等文化。其实歌剧没有什么文学内涵,基本上只是随便找个故事当借口,给歌手们一个尽情展现歌喉的舞台。现代的歌剧业反其道而行,音乐唱得一塌胡涂、乱七八糟,然后全力搞包装,吹嘘自己的文学性和艺术性,自然只能吸引有钱无脑的土包子来附庸风雅。纽约市立歌剧院最后破产了(因爲大都会歌剧院更豪华,对只想装逼的有钱人远远更有吸引力),我也只能囘到Youtube上找上个世纪中期以前的录音来听。

中文里的“文理学院”,在美国一般叫做“School of Arts and Sciences”,也就是“艺术及科学学院”。之所以把艺术和基础科研放在一起,是因爲前者求美、后者求真,都是应该与商业有点距离的纯学术。这两者被现实污染而腐化,是社会整体素质衰退的征兆;毕竟一个无法分辨真假美丑的社会,是不可能有长期繁荣的。

有谁推荐more
全站分类:不分类 不分类
自订分类:不分类
上一则: 【海军】有关航母的一些新消息
下一则: 【宣布】读者须知

限会员,要发表回响,请先登入
回响(7) :
7楼. 4a3c6572
2019/10/13 13:41
11维空间的超弦理论与其说是科学倒不如说是神学,因为所谓11维空间永远无法验证真假,别说11维空间的存在无法发现或证明,就连我们身处的3维空间还能理解的1维线条空间或2维平面空间的宇宙是否存在也无法发现或证明,至于维度大于3的空间的存在类似宗教上的上帝全知全能,其实将我们所处的宇宙定义为3维空间再以数学上的1维线条2维平面推论出维度大于3的空间与其说是科学不如说是信上帝得永生,数学与物理学在理论上推导出来的超弦理论以及相关理论永远无法验证,却被以欧美为首的国际科学界当成真理膜拜如同宗教信徒信仰神学。
量子力学研究表示可实现时光倒流,祖父悖论都不能让量子力学研究者放弃时光倒流的假设,由此推导出来的平行宇宙理论可以让另一个宇宙里头的纳粹德国打赢二战统治世界更是颠倒了人类文明累积数千年所仰赖的最基本常识逻辑,如果作为人类文明基础的最基本常识逻辑都能被否定摧毁,量子力学研究对于人类文明的破坏将远甚于中共文革,无怪乎美国还有一些基督教基本教义派坚持反对达尔文进化论认定宇宙历史只有六千年,毕竟宇宙历史只有六千年谬论的杀伤力仍然远不及否定人类文明最基本常识逻辑的毁灭性。

这里的问题在于时空维度增加一度,实际上建模型所增加的自由度以千百计。将近100年前爱因斯坦刚开始准备研究统一场论的时候,很快有人发现只要把时空从4维扩展到5维,就能把重力也包含进去,但是这没有任何预测能力,纯粹就是滥用自由度建模型。等到超弦搞出10维时空,自由度一次增加了10^500,那更加是毫无科学意义的。

最近这些什么时光逆流、宇宙大爆炸之前如何如何,都是这类滥用自由度建模型,然后再循著模型做极限外推,偏偏他们还有脸做公关、打广告。唉。

王孟源2019/10/13 14:52回覆
6楼. 狐禅
2019/10/12 19:10
现代文化的衰败主因是在能拥有所谓精致艺术及有闲暇从事所谓科学研究的人变多了--拜经济及技术提升之赐,但能做高质量产出的人并没有成比例增加。所以好东西即使有,现在被沙土掩埋机会,反而比一百年前高,因为二、三流的货色,就足以吸引够多附庸风雅的人,让他们忘了还有更好的东西。

这里的问题不只是高质量的人没有增加,而是整个行业的集体堕落,连标准教学都被扭曲污染了。

除了正文中讨论的物理、生医和声乐几门专业之外,教育界本身也成了白左胡扯的园地;这一点我在四年前写过文章详细解释过了。

王孟源2019/10/13 02:30回覆
5楼. 无知者,无畏
2019/10/12 13:20
人类价值观的改变

诚如王兄所说,科学和艺术界的严重腐败和衰退,跟整个西方文明的败落一样在经过了数百年的繁荣以后,就跟当时的罗马帝国一样,步入衰败。

其实驱动这种衰败步入快车道的原因,也不难理解,现代文明中的成就被整个西方意识形态引导到了一个物化成对财产(钱)的掌握,从此,整个社会(含中国在内),都变成了追求金钱的富有来显示自己的成就,人们也就逐步放弃了追求科学的真和艺术的美,科学家和艺术家也不例外。

现代管理学的发展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很多科学团队居然都有经理人来负责科研工作的营运(号称「公司化」管理),如果他们的策略是忽悠投资人的资金,那么自然就会出现科研学术造假,另外一个方面,如果他们的策略是针对市场(忽悠消费者),那么一定会出现产品的虚假宣传。

演艺界更是有各种负责市场和营销的专业公司负责对人员进行包装和宣传(号称打造「人设」),演艺人成功与否,早就不在于人员艺术功底的深厚程度,而在于此人背后支持者的资金雄厚程度。

人类文明的这一次衰退的基本动因,源自全人类的价值取向在西方强大的媒体和学术引导下的改变。个人对未来出现价值观方面的纠正的可能性,感到极度悲观!

是的。

MIT Media Lab过去几年的主管Joi Ito,连科学家都谈不上,纯粹是商业界穿针引线的专家,难怪会被扯入Epstein丑闻。这个案例,其实就是你讨论的这个问题的典型症状。

王孟源2019/10/13 02:25回覆
4楼. ethan
2019/10/12 01:00
我个人的感觉是流行乐以及摇滚或者一些alternative的音乐似乎也在衰亡中,我追的很多乐队二十年前,到十年前,到最近创作的音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上,而且最奇特的是乐队越来越没有一个特色,亦即能够区别自己和别的乐队的idiosyncracy,反而大家都越来越像彼此。我的观察(未经证实的)是这和唱片界对利润的追逐和商业形态的变化不无关系。二十年前,大家用有限的资金购买唱片,制作人和创作者需要抓住的是核心的粉丝,所以他们需要实实在在地创作能够区别自己与别人的特色音乐。而现在,唱片界已经几乎被流媒体统治了,每个人都花一定固定的钱购买音乐订阅就可以不受限制地随听所欲,那自然创作者需要迎合的是最广大的群体的共同的喜好,结果就是音乐越来越流于简单而强烈的节奏,以及朗朗上口但缺少变化和深度的旋律和歌词。从这点来看,这似乎真的是一个越来越平庸的时代。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现代流行音乐大部分还称不上艺术,而是商业上批量生产的消费品,尤其是日本、韩国之流。 王孟源2019/10/12 03:58回覆
3楼. 狐禅
2019/10/11 19:37

版主将科学与㙯术并论,实在含义深刻。科学与艺术在创新的过程中,都经过非理性的思考跳跃,然而前者目的在求真—以可复制为其特色,后者则在求美—独一无二是价值所在。

科学的可复制重点在产生结果现象的各条件,这在物理相对容易;在生医领域则因环境非常复杂而困难,连始做者都不见得可完全把握,因此得以统计来说服观众。但即使统计都时常用错(两常态分布数值的商,不能以常态分布分析)。所以可重复率低并不意外。但是糟糕的是很多人不思考检讨条件细节,只求结果哗众取宠,这是不利科学推进的,对学生更有不好的影响。

而在歌剧方面,十九世纪以来为大剧院设计的演唱,不仅折磨演唱者的器官,也考验听众的耐心和耳膜。拉风箱式的唱功,老实说,美感有限。但是去听些巴洛歌剧就有「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清新感,音色与咬字的琢磨,考验的是演唱者运用声带与呼吸的技巧而不是出气量。Handel, Hasse, Propora or Vivaldi都有作品录音可听,而其中为当时阉唱师所写的一些技巧极高的曲子,现在都由mezzosoprano 如Bartoli,Hallenberg,Didonato,Genaux 或countertenor 如Fagioli,Jaroussky 及Cencic (2012前)演唱。只是他们都出现在欧洲歌剧院。美国大都市还没学到这种品味。倒是有位美国男高音Brownlee,音色与Pavarotti近似,值得注意,要不是肤色不对,他早红了。

正文里有关声乐技巧的讨论,当然是极度简化的;其实胸音可以唱出轻柔婉转,Crooning也可以僞装出阴暗的音色,只是那三个副作用永远存在。

至于17、18世纪的歌剧,用的也是胸音。歌剧是文艺复兴时期,Florence的一批文人依据复古的精神,从古希腊的演说剧发展出来的,而希腊的演说剧原本就是胸音,这是因爲古希腊的剧场是露天的,而且可以坐几千人。

王孟源2019/10/12 00:33回覆
2楼. 上大人(双城记)
2019/10/11 11:08
科技取代了真材实料

想不到格主对这方面都有很深入的认识。

但真材实学的人不是代代都能出那么多﹐科技就能补不足了﹔以前数百人供歌唱表演的大厅已算是很大的了﹐但今天还有大巨蛋﹐或随便能放数万人的场地﹐没有音响设备又怎能共乐呢? 早年很多人还玩Hi-Fi, 讲究设备和放的位置﹐我邻居自盖房屋﹐就是为他那套音响而设计的﹔但今天小小的设备已能有很好的立体声效果。所以真材实料就没以前那么需要了。

如果只是谈大众娱乐,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歌剧也同时是声乐这个艺术领域的尖峰,衰落到非得靠录音间的帮助,就像所有画家集体停止作画,全部改用计算机合成图片,实在是人类全体的损失。 王孟源2019/10/11 11:33回覆
1楼. 贞曜
2019/10/11 09:17
衰败的螺旋

前段时间见到Richard Thaler对拉弗曲线的批判,但是此种言论也好行为经济学论述的出版也好,都并未从社会经济的迷思中唤醒大众,由此可见学界(与艺术界)的堕落和国家社会主体的浑噩是互相结合互相选择的…… 希望大陆能将社会经济课程像政治课一样纳入义务教育中。

不知罗马帝国的腐败和其政体变革是否有直接关系?

其实学术/艺术界的腐化过程,和国家整体经济政治的腐化,有很强的类似性:两者都是先有既得利益阶级(前者是教授,后者是土豪财阀)形成,然后他们的私利与公众利益出现分歧,国家社会却无力纠正。

我对现代英美绝对自由主义思想的反感,就是筑基在其容许各行各业以及利益集团无限制地追逐私利,甚至容许自我规范(如Boeing),那么自然是鼓励腐化。

罗马在屋大维称帝之后,有过短暂的集权高效时期,但是帝位二传到Caligula,军队就已经尾大不掉了。Caligula没有管好财政,付不出军团的薪水时,被部队反叛杀死,从此罗马不再有能纠正所有自私腐化势力的国家领导。

王孟源2019/10/11 09:37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