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里，报纸不断的关门、裁员。不少还在报业的前同事难免惴惴不安，怕骨牌终究会倒向自己这一头。

前几天辗转收到一封信，是某大报新任总编辑的上任感言。其中有几段话分发人深省。

「我们心中要以读者为上帝，查找读者爱看的属性，体贴读者的阅读便利，当我们时时想到读者，读者才会想到我们，有市场、读者意识，就能在激烈竞争的环境中生存发展。」

「如今报纸上的报导，大部分读者从电视、网络已经得知…读者看报，已不再是第一次知道这则信息，他们不会有"哇"的惊奇，但是，我们提供的属性，要让读者有"嗯"的感叹，"嗯！这则故事真有趣"、"嗯！这则报导很深入"….」。

嗯──这位老总的话，让我想很久。

一个推出商品的人，铁定希望消费者会从众多对象中看到它、喜欢它、想买它，不然何必上市。报纸，尽管肩负社会责任，但毕竟是个信息商品，读者就是它的消费者，让读者喜爱，觉得贴心，应是不言可喻的首要条件。如今，这想当然尔的必要条件，竟被行入媒体高阶主管的重要提示，且恍然大悟般、念兹在兹的要大家「时时想到读者」，「并与所有同仁共勉」...

无意间，这位老总似是做了某种诚实的告白。

但凡媒体都逃不过新闻室的控制，记者只是最基层，见报的新闻，不论筛选或属性，条条都要各级主管层层过关。莫非新老总的意思是，以前的主管们，都很少在乎读者想看的是什么？

如果这个假设是成立的，那么这些有权决策的人在做取舍时，心中想的到底是谁呢？

当过记者的人，应该都知道这题的答案吧？

这并不是说报社主管都不把读者放在眼里，只是做长官的通常有个惯性，他们分相信自己的经验法则，认为读者一定会想看什么，或不想看什么。因此记者的采访路线才会有大线、小线之分，大线的新闻自然被认为重要、见报率高，反之亦然。至于谁大谁小，谁重要谁不重要，当然也是主管决定。

了解了吗？这其实是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主管们认为的者意识，就变成定义。

但说句公道话，在这各类信息通过各种平台、万箭齐发涌向人类的时代，媒体愈来愈像一个卖场，决策者在搜罗商品时，要能尽量客观且精准的了解自己的客人，他们的生活型态、关切的社会议题、接触信息的习惯，才能有焦点、有方向的进行商品组合，并替卖场做最适合的装潢打扮；上架之后，更要密切观察客人的反应随时调整，才真的比较有机会贴近他们的心，让他们发出一声「嗯！」。而这一切，真的不容易。

正因不容易，做为决策者，更要常保谦卑、保持开放心胸、信任优质的一线员工，并勇于向上承担。虽然记者也不见得与读者靠得多近，但好歹，认真的记者比坐在办公室隔空抓药的主管要入世得多。

说来现实，在强敌环伺之下，平面媒体陷入苦战，报纸，这历史最悠久的大众媒体，到底该怎么自我定位，才能对抗网络时代的大军压境？

这问题有点沈重且复杂，想要解套，报社主事者得先学会放掉主观与傲慢，走出大办公室，瞧瞧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并向真正的专业者虚心求教。

平面媒体并非全然没有未来，却不能忽略再不自省、极可能没有未来的事实。不久前，某大报发行人在报社决定裁减数百名员工当天发出的「给同仁的一封信」，有两段话，很是怵目惊心。

「再多的努力，在面对持续扩大的赤字亏损下，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讽刺性的对比和反差。」

「请接受我的歉意，请接受这个变化，请以最大的慈悲和智慧，来度过这个难关！」

我完全可以想像看到这信的员工，第一时间的心情。

为何现在才来索取慈悲，要求原谅？之前呢？如果你们这些主管，之前多听听基层的声音，我们的努力，就不会只换来赤字！如今，仍是你们决定夺去我们的任务，是谁该对该慈悲？

所以我真的建议，另一大报的新老总，对同业的遭遇哀矜勿喜之际，写信发表上任期许的对象，应是各部门主管，主题叫做「谦卑、信任与承担」。

啊，话题扯远了。其实，报纸仍是你我忠实的好朋友啦，不信的话，看看上班时间的捷运月台就知道。

很多人在排队等捷运时，若是排在前几个，常会两手一撑，打开免费的捷运报看得聚精会神。由于手臂往前撑出一段距离以便阅报，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站立空间，有些候车区比较小的站，后面的人为了挤进月台，只好人贴人；而这些看报的人因为太投入，很少发现造成别人的困扰。

报纸，为这些不知「三贴」疾苦的家伙，撑出一方唯我独尊的天地。

挤进车厢后，报纸马上发挥另个功能。坐在位子上，两手左右再一撑打开报纸，捷运报虽小一号，但已足够遮住脸，「刚好」看不到被挤得半死的孕妇、老人和小孩。

能说报纸没有明天吗？人们依然习惯生活里有它相伴，没有报纸，怎么配早餐、配盒饭、上卫生间、骂蓝绿、在某个翻半天才找到的版面看到好棒的文采、在某个被放大的版面发现天哪，原来大报也会搞置入…

我们这些爱文字的人，真的不能没有报纸，也不相信具有美好潜质的报纸没有未来。拜托媒体老板和大主管，不必把我们当上帝，这万万承受不起，你们需要的，只是更诚恳地，好好听听所有人的真心话，包含你们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