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还在报社任务时，某天开会，编辑部的最高主管下了这道命令：

「我们要锁定金字塔顶端的消费者，所以除非特殊状况，否则，我不要那种青菜一把块、量贩店大特卖、百货公司打折大车拼的新闻；几块一百块的商品，也可以省省！」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耳背。虽然菜价不必像股票指数一样天天报导，但好歹民以食为天，做为大众媒体，升斗小民关心的柴米油盐，从此就不是新闻了吗？

大主管的斩钉截铁，揭示着「此事没有讨论空间」。会议桌上，大家力求面无表情，以免被视为异议分子；散会回到座位，msn的红色对话框此起彼落，热闹万分。

「ㄟ，他刚刚是不是说，以后我都不用跑新闻了？」提出疑问的是跑量贩通路的同事，在问号后面挂了一个昏倒的黄色小人。

「我好像可以天天休假去了耶！」这次是超商线的记者。他说他辖区内的商品，几乎全是那种「几块一百块的…」

火气最大的是百货记者，「换线换线，以后新闻都上不去了啦！」一时之间，我手忙乱，不知该先当谁的垃圾桶，索性把所有人邀请到同一个对话框，一起骂个痛快。

我其实猜得出那位大长官在想什么，他想做一份「白领报纸」，在他的概念中，这些人并不稀罕太一般的消费品，也不在乎萝卜白菜鸡鸭鱼肉，内心深处却对晋升顶级阶层充满渴望，就算名牌或豪宅买不下手，在门外看看也好；所以我们该做的，就是满足这群人的这种渴望。

政策既已宣示，小螺丝钉只好运行。每晚开组内采访会议时，只要有人举手说：「我明天有一条很贵的，百万以上喔！」众人马上靠边站，管他要采访的是鸽子蛋还是鹌鹑蛋，会生顶级蛋的就是明日头题王。

照顾所有读者的大众媒体，成了金包银的推广专家，还要自我催眠叫做「精致时尚」，价值观被硬生生扭曲，做为第一线的小兵，日子实在不好过。偶而怂恿控版主管庄敬自强个一两天，却总是被抓包，轻则换头题拆版重做，重则被叫到会议室集体恫吓，「再不改进，你们消费版可以收摊了！」

望着长官的横眉竖目，我心中慨叹，如此一意孤行，普罗大众渐行渐远，可怎生是好….很快的，事实证明，顶级策略虽卯足劲儿要讨好一线名牌与高价精品，采访对象并未因此赏脸而多下广告预算，反倒赔上了报纸的形象。

风水轮流转，两年后的现在，媒体最hot的主题是教你怎么聪明节约，当「省」长、「省」主席。头题做大的不再只是本季名牌又推了什么新衣新包，而是哪家量贩店在办周年庆，可以买到俗俗卖的青菜萝卜。旁边的配稿再教你趁着面包店和量贩店打烊前一小时进场捡便宜，或哪家烘焙店卖的NG蛋糕天天大排长龙。

那位大主管，现今仍是重要媒体的高阶长官，我分好奇，此刻他会如何看待这阵子的「节约」潮。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顶级」新闻应全面消失，毕竟美丽的照片，还是颇吸引人；时尚趋势，亦是设计文化的重要指针。只是物价压力迎面而来时，更多读者想看的，是如何顺势而为，不因涨价而严重干扰到日常生活；对于时尚，也会更想知道哪些商品是「既有品味又可负担的」。

这几天报上有一则医药新闻说，某位主妇因为什么都涨、就是老公的薪水没涨，又不敢多开口向先生多要钱，日日柴米油盐的压力，让她压出了忧郁症。

能说青菜萝卜一斤多少不重要吗？

大众媒体，永远都是为大众服务、与最大多数的人民站在一起。当一个mass media老是忘了「mass」这个字，就必须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

说不定，节约风的好处之一，是让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终于下凡来，走进量贩店买打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