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職場裏的浪蕩者

　　「城市由高而低籠罩在霧中，放眼望去像一座圓形劇場，過了橋後才雜亂無章地向四面展開。廣闊的原野單調平板地漸漸高昇，遠處似乎接連蒼白不明的天際。居高臨下騁目全景，宛如一幅風景畫般寧靜──泊港的船隻全擠在一個角落裡、河流繞過蔥綠的山腳形成一個弧形的河灣、幾個圓形的沙洲像黑色的大魚浮在水面上。工廠的煙囟冒出褐色的煙柱，隨風飄散；鑄造廠傳來轟隆轟隆的響聲；聳立霧中的教堂，傳來清脆的鐘聲；林蔭大道兩旁的樹木紛紛落葉，像夾雜在房屋間的一叢叢紫色荊棘；雨水未乾的屋頂閃閃發光，依地勢高低不同，反射強度不一的光彩；有時吹來一陣風，把白雲颳向聖卡特琳山，宛似空氣凝成波濤，無聲撲向懸崖。」

　　翻看自己隨手記下的筆記，八天裏的斷續心情全埋在突然被打亂的生活步調裏。倒也不想抱怨什麼，只是覺得生活的樣態實在脆弱得很，一點點小小的意外，就要耗費自己許多心力，才能慢慢調整回原來該有的模樣。
　　也曾聽過身邊的朋友勸說別把自己的生活繃得太緊，言下之意彷彿羨慕我生活已經過得充實了。其實不然，浪費掉的時間肯定比珍惜的多，不然不會那天在《印刻文學生活誌》裏讀到帕慕克寫到幼時生活的點點滴滴，那意象深遠的筆觸裏所流露出來的是自己永遠也無法企及的觀察與體會。猶記得某天夜裏已經挑好了湯禎兆和林奕華的文集準備離開書店之際，在架上不意瞥見英文版的《Istanbul: Memories of a City》時仍忍不住拿了在書店裏找了個舒適的位置，閱讀著開頭的片段。是首吟讀給自己的詩吧！突然想到對於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是否也會在不經意的時刻在心頭上浮起一首詩，頌揚海洋吧！那遙遠而古老的城市。迷戀著閱讀的時刻確實也讓自己感到片刻的寧靜與安適，彷彿就把一切的紛擾全隔在書店之外，再也不必費心掛著了。

　　也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除了最近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提不起氣力寫東西外，就是不願意再寫這批瑣記。明知這是給自己每天的功課，前兩天還是和兒子聊到寫日記的好處，心虛得很：自己都停寫了，怎麼還有要求孩子寫日記的勇氣？
　　要說這些天沒從事與閱讀有關的事，卻不至於。至少在這幾天裏讀完了《雙重火焰》、《幻想圖書館》和《黑暗之刺》，手頭上正在讀的書又換了一批。走了兩趟書店，買回來《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第六十期、許倬雲的新作《萬古江河》、大陸作家唯色的《名為西藏的詩》（《殺劫》買不下手，怕自己承受不了）、《號外》二月號（只為了隨刊附贈的書評專冊）、《0~99》試刊號（單純嘗鮮）及《看看這個不科學的宇宙》，向九歌訂購的兩本書《第二十一頁》及《浮生再記》也到了，看了一部法國片《夢想起飛的季節》，參加了一個讀書會討論。讀書，讀書，幾乎就是每天的生活了。

　　在辦公室裏閒讀《幻想圖書館》是件極有趣的事，寺山修司似乎只願意當個類百科全書索引的導讀人，就著每個主題摘引下所蒐讀的資料，排比在一起的全都是資料的序列，是截至目前讀到最容易讀的邊城出版品（當然不包括那《逛書架》及《逛逛書架》兩冊圖文書）。讀著讀著倒也不覺時間流逝，連同事等在桌邊待簽決文件都沒發覺。寺山修司是個怪人，廣泛的獵奇蒐秘所舖陳出來的文字倒也匠心獨具，邊讀邊能讓想像力自由的飛揚，怕的卻是想像力一飛了出去，要真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可供反芻，仍只能是一片模糊的記憶。
　　連寫了幾篇零散的短文，把董橋的文章轉貼上格子裏，上網找了董橋文章裏提到宋揚無咎的《逃禪詞》。宋詞本來讀的就少，如今一讀倒也覺得興味盎然。擷取的永遠是片段的意會，而不求真正的領悟，也難怪宋詞永遠只在朦朧的窗外縹渺，總少了一親芳澤的機會。

　　早晨開完會後得空翻讀了幾頁《月印萬川》，已經是最後的段落了，劉大任隨興寫起整理庭園的心得，大多是冬季寫的，率皆是如何防冬的沈重差事。沒對園藝產生過興趣，倒是對劉大任寫園藝的文章頗感興致。之前曾讀過幾篇張五常寫園林風景的文章，舊派文人流連山水的暇想裏，複製的是心中的山河，再現的永遠是被禁錮的美景。早習慣了都會叢林的生硬與冰冷，對於自有庭園卻也有著浪漫的想像：在蔭間的清風徐徐吹著，斟上一杯香濃的苦茶，隨手翻讀書報或給朋友寫信，純然老派的生活，純粹老派的悠閒。
　　一日倒也無事，晚上參加同事婚禮喜宴，新嫁娘笑逐顏開，滿是喜氣，對於新生活該也有滿懷的想望。不禁想到《圍城》的譬喻，那卻是他人口耳相傳的想像，婚姻像圍城，倒不是那麼認同，不過關於這因人而異的說法，倒也沒有什麼值得反駁或辯說的。

　　果然還是熬夜讀書惹的禍。想一口氣把《失落的指紋》讀完，實在因為深陷在迷離的情節裏一時間無法自拔，然後是讀完小說後片刻的失落感，又拿起劉大任的散文集《月印萬川》狠狠讀上幾篇，筋疲力竭的躲回被窩裏，這一覺就睡到中午，孩子及妻輪番上樓來叫起床吃飯，還感到昏昏沈沈的。吃完飯坐在客廳，無意識的翻讀著報紙，只覺得疲倦，拖著沈重的步伐回到房間，孩子還在一旁熱情的嬉鬧著，卻自顧自的昏倒在沈沈的午后，不時還能聽見外頭稀稀落落的鞭砲聲。元宵節午后，感覺不到任何一絲節慶的氣息，反倒被無盡的疲累徹底的擊垮了。
　　一直想著的是要書店去採買這個月新出的期刊，身體卻是不聽使喚，癱在床上使不上力，朦朧中仍是止不住孩子瘋狂的嬉鬧聲。始終無夢，始終也沒睡沈。逛書店的慾念不在了，想找個地方讀書的念頭倒又蠢蠢欲動。直到時近黃昏，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跟著奶奶出門玩，才懶懶的踱到窗邊，繼續讀昨夜未竟的文集。迷讀劉大任的文章也是台灣版《壹週刊》創刊以後的事，順著他所開的專欄「紐約眼」就這麼一路讀了下來，轉眼間這《月印萬川》都已經是這專欄文章結集的第四冊了。回過頭讀劉大任更早前的文章及小說，那已經是一整個保釣世代的回憶了。我更愛的是他閒寫生活週邊事的恬靜，彷彿真與世無爭了，那曾經在他身邊出現的人與事，都在他筆下以一種簡潔的白描再現了一次，讀來尤其令人感到儘管世事無常，生活還是得安然的經歷的。這一讀就讀到天黑，消磨掉的是慵懶沈悶的午后時光。

　　為了晚上的春酒邀約懸念一天，為的是不習慣那高來高去的應酬，場面話自不能少，食不知味的菜肴更是傷神。只能隨意讀讀手邊的資料，神鬼之說的筆記有些超現實，卻也和眼前的景況不謀而合：所令人煩心氣惱的，率皆只是自己一時的想像。
　　下午撥了個空和高層主管商討了在辦公室裏推動閱讀工作的細節，共識是有的，那就是在沒養成習慣的職場裏無壓力的推動閱讀，實則有一定的難度。地點是都選定了，募書活動也早就結束，只是一直沒能形成氣氛著實令人擔憂。計劃推出的一系列活動下週即將展開，先從氣氛的醞釀開始，把閱讀的感受帶進來。

　　在職場裏努力克服的是連線速度慢到不行所耗去的時間，始終沒能順利將該讀的電子文件讀完。在等待的空檔讀了三兩則《閱微草堂筆記》裏的故事，是之前曾讀過的，重讀更覺得有趣。紀昀記這故事說是「小說稗官，知無關於著述；街談巷議，或有益於勸懲」，多想一些，反倒覺得意味深長。靈光般的智慧，值得好好品味。
　　下午才得空翻讀《失落的指紋》，竟是利用上廁所的零星時間多讀了幾頁。漸漸進入案件的高潮，謎團也剛要浮現，卻覺得女法醫與外甥女露西之間的關係更吸引人。康薇爾花了不少篇幅描寫兩個女子之間的細微情感，這也是女法醫系列中顯得曖昧的部份，究竟女法醫的感情生活芳心誰屬？一直得要在閱讀之中慢慢細嚼。系列作品中值得經營的，也總是這類更人性化的設計。

　　總覺得一早進辦公室就讀小說似乎有點不太適當，才要開始上班就讀《慢慢快活》這類強調「好想偷懶」意識的書也實在不對勁，隨手將放在背包裏快被遺忘了的上個月份的《國家地理雜誌》找出來，讀了〈種族大屠殺〉，裏頭提到歷史上幾次驚人的殺戮事件，一批科學家，包含人類學及法醫學的專家在美國司法部的贊助下，正從事著集體殺戮事件的深入研究。一段文字深深打動著我：「當你處理這些受害者時，特別是小孩子──他們的衣物、奶瓶、小鞋子，都和多年以前我們買給自己女兒的一樣；還有那些小手，死後還是這麼令人動容──你必須盡量不去揣摩幹出這種事的惡魔的心態，否則一切會變得難以承受。當你看著一頂織工精美但卻有兩個彈孔的嬰兒帽時，你會想：這也可能是你的孩子。」
　　這是人類最荒謬的一頁，無止盡的殺戮只為了滿足某種特定的目的，強調平等的普世價值，卻是個可笑的假象。那些泰半無辜的受害者大概也沒有機會抱怨，生命轉瞬即逝，沒有未來，沒有期望，連生存的權利都被無端剝奪。強調平等又有何意義？

　　打除夕夜就感冒到現在一直沒好，咳是止住了，不過那痰總在喉頭間氾濫。開工後整天待在冷氣房裏，感受不到外頭天氣的變化（聽說那晝夜溫差之大幾乎壞了體內精密的調節系統），只能聽見呼吸之間越來越沈重的聲響。而妻這兩天也感冒了，鼻塞後的頭昏腦脹，看了都覺得難受。
　　一早的主管會議除了報告部門裏的計畫與展望外，還負責職場內圖書館籌設的專案報告，副總對設置地點有番指示，細節的部份仍有待討論。這會一開就開到中午，在副總專屬的會議室裏用餐，是討厭的雜色米，口感實在不佳，說是健康的有機食材，卻犧牲了對米飯的慣常思念。《慢慢快活》就放在一旁，想著像歐陽應霽這樣的設計人，在不同的計劃構想執行的過程中，竟也興起「好想偷懶」的念頭，那恐怕是想跳脫生活窠臼的堅決吧！像我這種老沈溺在古舊思緒裏的，對健康總有著閒散的浪漫憧憬。

　　放了長假重回辦公室，一切都得重頭適應起。是習慣了那悠閒的生活步調，老覺得重回職場後心似乎就被懸著了，雜務不算多，待處理的事項也有一件沒一件的，不過棘手的問題從沒少過，大過年後喜氣洋洋的心情悄悄延續著，好些年前就該說的醜話一時間就找不到宣告的管道。大抵都不是些好事，卻是談了許多的薪資計算標準重整的問題，好些觀念有待溝通，好些心情，有待調整。
　　一早團拜結束，努力的回到職場該有的位置上。辦公桌上除了待整理的資料，就是本《食物的歷史》，每天至少三十頁，硬逼著自己非要完成閱讀。今天的篇幅全集中在食物交流的簡史上，談各種異國風情的食物是如何飄洋過海的克服物種演化的歷程成為飲食文化中的一部份。說糖的文化，說咖啡的文化，說馬鈴薯，說小麥的植種改變了美洲大草原的樣貌，說玉米，說花生，各式各樣的食物之所以成為食物的過程，就像是讀了人類飲食文明的漫長變化過程，也是一頁人類互通交流的歷史。當初之所以選讀《飲食的歷史》就是衝著那副題「透視人類的飲食與文明」，就像之前說過是讀焦桐所創辦《飲食》月刊後老存在心裏對歷史中飲食文化的忽視所做的補償。像是飲食的百科全書，從人類飲食文明的演化中，竟也因此對大航海時代及若干關鍵的歷史事件，有了更新的認識。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很有誠意的打包行囊，放了六本書打算過年長假好在家能讀。心中的盤算是每天應該或多或少能撥些時間讀書，多帶點書，好滿足對閱讀顯得有些饑渴的心靈。當然春節假期還是要陪陪家人的。讀書算是種休息，心靈的慰藉。事實證明，一旦沈溺在親情裏，什麼了不起的堅持，全都只是一時的想像。
　　除夕忙著打掃祭祖圍爐，午夜之前向父母親磕頭拜年，包素餃子祭祖拜神，然後是鞭砲聲大做，寒風中送走了舊的一年。書，只讀了兩頁。
　　大年初一睡到中午才醒，弟弟把DVD player的設定弄擰了，訊號沒辦法正確傳到電視上。為了能讓孩子看片子，又到賣場買了一台，看了《霍爾的移動城堡》，以為天馬行空，該也為戰爭批判了一下。晚上則看了《情癲大聖》，還是天馬行空，不過實玩過了頭。至於書，只讀了《食物的歷史》寥寥的三頁。

　　為了晚上的尾牙晚宴，一早部門裏就顯得忙碌。負責了場地器材調度的工作，分了幾毎小組並由組長負責召集協調工作進行，雜務反倒少了，餘下大段的時間能好好讀書。自然將閱讀的焦點全放在《食物的歷史》上，從飲食的禁忌到營養學的概念，吃彷彿成了維持人體生存的藝術，如何將人體得到適當的營養以維持生命的品質，在人類的歷史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考察的工作進行得瑣碎，卻不會讓人沈悶，這或許就叫做功力。
　　該是時間被分給了尾牙期待著會抽中大獎的心情，反而閱讀只限定在進度之中，沒有超前，也沒有落後。尾牙宴後回到家裏只覺得累，坐在書桌前半天沒辦法專心，不知道是因為沒抽到獎感到懊惱，還是看表演節目帶著大家叫情緒high過了頭，筋疲力竭後的虛脫。草草讀了《雙重火焰》，卻總是沒有感受到論說愛情的魅力。尾牙一過，就表示要放長假了，特別瀏覽了書架把想帶回家讀的書全抽了出來。農曆年假，無論如何要抽出時間來讀點書。

　　《食物的歷史》是本比想像中輕鬆許多的書，閒散的讀了一些，從牡蠣的食用方法談起，就像是蒐集了世界各地對食物不同見解的知識史，開展開來的全是原本散放在腦海中有關飲食習慣的印象：生食與熟食、吃人史、營養學等等。食物之於人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但對食物的發展史卻很少有機會好好讀，頂多就是報刊裏生活版面裏花俏的報導及跡近廣告的寥寥文章，缺乏深度又索然無味。從歷史出發重新關照食物演進的歷程所產生的趣味，除了來自於原本就有的零碎「知識」之外，更重要的反倒是理解整個人類看待食物的態度長時間來的演變。
　　年關將屆，各大網路書店紛紛以不同名義打起促銷戰，以紛亂扣折吸引顧客上門。也實在是抵不住誘惑，上網訂了批五到七折不等的書。幾冊皇冠版劉大任的文集是想補足手邊的收藏，其他的則是錯過了的書，利用這次機會補買。安慰自己說這是新年禮物，多少能讓自己安心一些。為了買書不知懊悔多少次了，不過懊悔之後還是依然故我，難改的習性了。

　　無謂的生活就不多提了。進到辦公室還是很習慣就把《父親的道歉信》放在手邊，看有沒有時間能多讀讀。進度是明顯落後了，昨天晚上就該讀完，可是體力不繼的睡倒了，一早起來書還放在枕邊，不經意算算書頁，還不及每天規定的四十頁，滿是懊悔，怎麼就不能提早先讀？書放在手邊，就是抽不出空讀，那焦慮是看得出來的。幾件棘手的案子等著處理，所涉及的仍是制式的規定，客戶是管不了什麼個人資料保護法，就是要公司負責，說沒三句說冒出什麼感覺不到處理的誠意，是不是要請民意代表或是媒體出門才能解決，總令人想到那帶了大批媒體到好市多理論的莫名事件。直到下班以前，書才只讀了不及十頁，也難怪近來的焦慮感會越來越深刻，時間是快速的流逝了，能抓住的總不及十分之一。
　　晚上參加業務單位尾牙宴，暄鬧的氣氛中隱隱仍是沈潛後的蓄勢待發。不太習慣這種應酬，但日後總是難免，得要開始調整自己的姿態。很想放鬆，但就是沒辦法放鬆，想必臉上的笑容也不會太自然。